黑暗中,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皮靴踩在满是砂砾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的节奏都精准得像是钟摆。
仓库里那十几个原本或坐或站的壮汉,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掌不约而同地探向腰后或者揣进怀里,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顿时充满了肌肉绷紧、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都浓重了几分。
周扬从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中走出,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夹克让他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走进光晕的瞬间,那张年轻却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打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棋盘前那个姿态优雅的军师。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个坐在油漆桶上、脸色煞白的镇长李长河身上。
周扬走到李长河面前,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李镇长,辛苦了。”他微微俯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仓库:“谢谢您,帮我带路。”
李长河尴尬的笑了笑。
周扬没再理会李长河。他直起身,缓缓转向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
“戈壁滩上那个姑娘,”周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你杀的吗?”
军师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他欣赏着周扬,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轻轻挪动了一下,堵住了白子的一处气眼。
“杀?”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这个词太重了。我不太确定。那天晚上我们人有点多,玩得高兴了些,一不小心,那件‘玩具’就坏掉了。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天生就脆弱得很。”
周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眸子里的黑暗,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作为主要参与者,也是现场的主导者,你的责任最大。”
周扬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准备暴力抗法,还是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这话一出,连李长河都觉得这小子疯了。
一个人,赤手空拳,面对十几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竟然还敢说出这种话。
军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周警官,你的胆子,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袖口:“你就一个人闯进来了,真以为凭你这张嘴,就能把我带走吗?”
周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却更冷了三分:“所以,你的选择是,暴力抗法?”
话音未落,站在军师身侧的一个光头壮汉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半米多长的钢管,根本不给周扬任何反应的时间,抡圆了胳膊,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周扬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换作常人,必然是头骨碎裂的下场。
然而,就在那根泛着油污寒光的钢管即将触及头皮的瞬间,周扬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整个上半身像是没有骨头般向右平移了几寸。
“呼——”
钢管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
与此同时,周扬的右腿已经如同绷紧到极致的钢鞭,猛地弹出!一记迅猛无匹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光头壮汉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像是用铁锤砸在了一块挂着的湿牛皮上。
那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身体向后弓成一个诡异的虾米状,凌空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雾,重重地撞在七八米外那堆生锈的机械零件上,发出一连串“哐当”乱响,随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这兔起鹘落间的一招制敌,瞬间镇住了全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右脚落地的同一时间,周扬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入怀中。
下一秒,那把冰冷的五四式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枪口黑洞洞,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稳稳抵在了军师的脑门上。
清脆的保险打开声,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比刚才那声巨响还要震撼人心。
“回答我的问题。”周扬的声音贴着军师的耳朵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周围那些刚准备扑上来的打手,瞬间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军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口正死死地压在他的太阳穴上,那股子从枪管里透出的死亡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都别动!”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手下人的妄动,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绷。
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扬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或者恐惧,但他失败了。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最终,是军师先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了双手。
“好,很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周警官,我跟你走,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