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在迎泽大街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地上的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向后倒伏的姿态,殷红的血水顺着积水凹槽向四周蜿蜒蔓延。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水泥地面,但那片红白相间的污迹却怎么也冲不干净。
整条原本喧嚣狂躁的大街,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电动伸缩铁门内侧,市公安局大院里同样死一般沉寂。
白景春手里的警务扩音喇叭啪嗒一声掉在脚边的泥水里,发出刺耳的啸叫。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稀疏的头发被雨水冲得贴在额前。
他顾不上地上的喇叭,一把抓住身旁副局长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开枪了?!谁开的枪?!外面到底是谁在开枪?!”
身旁的防暴警察个个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防暴盾牌下意识攥得更紧。
外头几千号黑压压的人头围着,他们连门都不敢开,哪能看清两百米外街尾发生的情况。
而在铁门外围,翻斗车车顶上的赵秃子也愣住了。
他刚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手还僵在半空,嘴里的粗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刚才那一声枪响清脆刚猛,绝不是土制猎枪那种闷响,而是正规军警制式手枪动真格的声音。
“后面怎么回事?!”
赵秃子扭过头,扯开大嗓门朝着人群后方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走火了?!李麻子,带几个人去后头瞅瞅!”
街尾处,老款红旗车的大灯依然直挺挺地照着前方。
周扬单手握着那柄漆黑的九二式半自动手枪,枪口朝下,青烟在夜雨里转瞬即逝。
他的白衬衫早被狂风带起的雨丝浸透,贴在硬朗如铁的胸膛上,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起伏。
他掀起眼皮,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平静地扫向围拢在车前的几十名打手。
“还有谁想死?”周扬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密集的雨幕,字字清晰得像是冰锥砸在石板上。
围在周围的混混们齐刷刷向后退了半步。
几张原本写满横肉与戾气的脸庞,在雪白的车灯光束下变得惨白。
他们平日里在街头打架斗殴,砍伤人、打折腿是家常便饭,可谁见过这种市委领导二话不说拔枪就直接打爆人脑袋的场面?
这根本不是官场文官的做派,这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然而,死寂不过维持了短短数秒。
混迹江湖的群氓心理在极度惊恐过后,迅速被某种狂热的虚幻盲目所替代。
后头的人群不断向前涌动,几十柄明晃晃的开山刀和钢管在车灯下乱晃,人挤着人,胆气似乎又被这黑压压的人潮给顶了回来。
“操!他……他就一个人!”
一个左臂纹着下山虎的壮汉咽了一大口唾沫,恶狠狠地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砸,扯着脖子尖叫:“他只有一把枪!弹匣里能装几颗花生米?!咱们这里有几千号弟兄,踩也把他踩成肉泥了!”
“对!大家一起上!”
“弄死他给黄毛报仇!”
“一起冲上去,老子看他能打几个!”
叫嚣声再度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几个亡命徒红着眼睛,高高举起手中的西瓜刀,脚下的泥水被踏得四处飞溅,作势就要合围扑上来。
周扬看着这群神色癫狂的人,嘴角慢慢扯动,露出了一丝极冷的笑意。
那是对这群无知流氓毫无掩饰的蔑视。
他右手提着枪,左手极其从容地探入裤兜,摸出一部黑色的加厚保密手机,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按下一串号码,随即按下了拨通键,顺手开了免提。
三声轻微的盲音后,电话通了。
听筒里瞬间传来白景春急迫而惶恐的喘息声:“哪位?!”
“白景春。”周扬开口,语气沉缓得听不出喜怒。
市局门厅下的白景春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站直,雨伞下的脸皮剧烈抽搐:“周……周书记?!您在哪儿?!您千万别回局里,外面黑龙会几千号地痞把整条迎泽大街全给堵死了,他们疯了,要造反啊!”
“我就在市局大门外两百米,我的车被他们堵在路口。”
周扬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冷冷盯着逼近的混混,继续下令:“白景春,你听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传我的命令,市公安局大院里现在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指挥中心、户籍科还是刑侦、治安,所有在编民警立刻去地下装备库,全部换上作战服,配发微冲和九二式手枪。”
电话那头的白景春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骤然停滞。
“把门给我打开。”周扬冷冷说道:“今晚在迎泽大街上的黑恶分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扣下。但凡有手持凶器反抗者,不用请示,当场击毙。”
这一道杀气腾腾的指令顺着免提扬声器在夜空里扩散开来,逼近的混混们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僵住。
然而电话那头的白景春,脸上的横肉却狠狠抽动了几下,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色。
“周……周书记,这……这不行啊!”
白景春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与推脱:“市局装备库动用全员实弹,那是需要省公安厅和市委联合审批的大动作!而且现在外头聚集的人数太多了,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一旦开火,那就是群体性流血冲突,这……这在程序上完全没有这个章程啊!省里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周扬没有再听他啰嗦下去。
“行,我懂你的意思了。”周扬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在官场浸润了半辈子的白景春在打什么算盘,他一眼就能看穿。
无非是两头下注,既不敢得罪黑龙会背后的本土势力,又想在程序上给自己留一条明哲保身的退路。
指望这帮穿制服的官僚去冲锋陷阵,从来都是痴人说梦。
周扬收起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划过,直接按下了另一个被严密加密的专线电话。
铃声只响了半秒,那头便传来一道如同金属摩擦般干脆有力的嗓音:“晋中军区司令部,刘浮生。”
“刘司令,是我,周扬。”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瞬间肃然:“周书记!有事吗?”
周扬手里的枪口依旧垂向地面,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黑道打手,语气平缓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压:“龙城市公安局门前的迎泽大街,遭遇成建制的暴乱分子持械冲击。麻烦你,立刻组织驻地特战旅或者警卫团,拉一个全副武装的整建制步兵团出来,二十分钟之内封死迎泽大街南北两端的所有出口。”
此话一出,围在前面的混混们呼吸一窒,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拉一个团的正规军?!
电话那头的刘浮生微微顿了半秒,沉声问道:“周书记,晋中军区部队进入省会主城区执行非战争军事行动,按国防动员法和卫戍条例,上报省委和总参的由头怎么定?”
周扬抬起眼皮,眼底泛着森冷的寒光,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反恐。”
“明白!部队立刻开拔!”
刘浮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雨水打在水泥地面上,噼啪作响。
“反……反恐?”
几个混混手里的砍刀下意识垂了下去,彼此面面相觑,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他们虽然是一群没脑子的流氓,但在电视上也看过新闻,知道“反恐”两个字在夏国的字典里意味着什么。
对付混混,警察抓人还要出示证件、戴手铐、讲证据、走法庭;
可一旦被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正规军开着装甲车开进来,那是要直接上重机枪和火箭筒就地清剿的!
几个站在后排的面包车司机吓得腿肚子直打转,冷汗顺着后背一个劲地往下淌。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马仔瞅着没人注意,悄悄把手里的钢管往车底下一扔,弓着腰,踩着泥水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狂奔!
砰!
又是一声毫无预兆的枪响!
周扬连视线都没完全转过去,手中的九二式手枪借着手腕的甩动,瞬间完成修正击发!
九毫米子弹撕开雨幕,精准无误地咬中了那名逃跑马仔的右小腿!
噗嗤!血光在昏暗的巷口迸发!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啊!!”
那人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整个人横着摔在水洼里,抱着喷血的小腿疯狂翻滚,泥浆溅得满头满脸。
周扬收回枪口,目光如刀刃般在全场人的脸上一一刮过,嗓音冰寒刺骨:“谁再敢动一下,下一枪就打脑袋。”
整整两百多名挤在路口的混混,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冰冷的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人群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把路让开!”
顶着满头雨水的赵秃子终于带着十几个核心马仔,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他在市局大门口听到了连续两声枪响,又见后头半天没动静,这才意识到后院着火了。
等赵秃子挤出人群,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黄毛的尸体倒在血水里,脑浆被雨水冲得四散;旁边还瘫着一个中枪打滚的手下;而站在一辆红旗轿车前头的男人,手里正提着一把还散发着淡淡青烟的真枪!
赵秃子好歹是东关堂口的坐馆,在龙城道上横行了七八年,身上的凶蛮劲儿一时半会儿还没全退下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手里拎着一柄尺半长的开山刀,硬着头皮走上前两步。
“这位领导,面生得很呐。”
赵秃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拿道上的切口套近乎:“有话好好商量,在龙城这片地界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们黑龙会的弟兄可不是吓大的,您开枪打死我们的人,这事要是没个合理的说法,今晚这几千号弟兄恐怕——”
话音未落!
周扬身形如猎豹般骤然欺近!
速度快到了肉眼难辨的极致!
赵秃子甚至还没看清对方脚下的步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一股浓郁的铁血煞气便扑面而来!
咔哒!
一声冰冷的机械撞击声响起。
黑洞洞的九二式手枪套筒,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力道,结结实实顶在了赵秃子的脑门正中央!
巨大的撞击力顶得赵秃子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颈椎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那冰凉刺骨的枪口压在脑门的皮肤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枪管内膛残存的火药灼热!
赵秃子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手中的开山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两腿不由自主地疯狂打颤。
“合理的说法?”
周扬神色冷漠地盯着他,握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你们聚众几千人,手持凶器围堵围攻国家强力机关,封锁省会主干道,这在任何一个法治国家,性质都叫武装暴恐袭击。”
赵秃子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肥腻的下巴滴在周扬的枪管上。
“老老实实带着你的人,把手里的家伙扔了,原地抱头蹲下。”
周扬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卫戍部队的装甲车进场接受甄别审查,也许你们里头某些只跟着起哄的杂鱼,还能留下一条活命。”
周扬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但凡有人再敢挪动半步,后果自负。”
赵秃子牙齿上下打架,但在龙城作威作福多年的惯性,还是让他忍不住试图嘴硬狡辩:“领,领导您……您这是给咱们扣大帽子!咱们……咱们可都是守法公民,今晚就是大伙儿吃饱了撑的,在街上随便转转、散散心!我们既没抢银行,也没杀人放火,怎么……怎么就成恐怖袭击了?!”
听到这句荒唐至极的说辞,周扬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森寒的嘲弄。
“随处转转?”
周扬手中的枪口猛地向前顶了半寸,逼得赵秃子不得不踮起脚尖,浑身颤抖。
“少拿社会上地痞无赖那套说辞来跟我扯皮。”
周扬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人,我已经打死了;枪,我已经开了。你觉得到了这一步,跟我扯皮还有用吗?”
枪口下,赵秃子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堂口马仔更是面面相觑,手里的钢管刀刃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往前冲是死路一条,往后退又怕背上挨子弹,几千号原本气势汹汹的亡命徒,竟然被一个人、一把枪,生生钉死在暴雨滂沱的街头。
进退两难,如坠冰窟。
此时此刻,在迎泽大街斜对面的二楼茶室里。
窗帘后头,叶一波静静地伫立着,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马路上这戏剧性的一幕。
雨水打在茶室的落地玻璃上,倒映出他那张阴鸷却掩饰不住兴奋的面孔。
“波哥,您看!”
方世兴从他身侧探出头来,两只老鼠眼死死盯着街尾那辆黑色红旗车,嘴里发出难听的嗤笑声:“开枪了!真他妈开枪了!周扬那个当官的脾气比传闻中还要暴烈,一露面就直接崩了一个!”
方世兴兴奋地搓着双手,满脸油光泛红:“赵秃子那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在替刘勇和出头呢,现在被人家拿枪顶着脑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下好了,围攻市局的大罪算是坐实了,连恐怖袭击的由头都扣上去了!”
叶一波没有说话。
他缓缓将冷茶送入嘴边抿了一口,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枚油润的和田玉扳指,眼底那抹野心与贪婪的火焰,在幽暗的室内彻底燃烧开来。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刘勇和啊刘勇和,你在龙城霸占了头把交椅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会死在你手底下这帮没脑子的蠢货手里吧?
今晚这一出大戏唱完,整个黑龙会的高层全得被周扬一网打尽。
等那帮泥腿子堂主和刘勇和一起在号子里把牢底坐穿,整个龙城地下的运输线、洗煤厂、地下赌场……那些日进斗金的聚宝盆,除了他叶一波,还有谁有资格全盘接手?
叶一波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弧度,目光在风雨中微微闪动,低沉地笑了一声:“方世兴,备车。等军区的兵一进场,咱们就回去清点各堂口的账目。”
“当龙头老大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