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收回目光。
“回来就回来。”
叶静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不担心他又找你?”
林薇薇眉尖轻轻蹙起。
“我不会理他。”
“如果他还像上次那样,我会告诉老师。”
她说得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干脆。
叶静推了推眼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他条件真不差。”
“长得好,家里也有钱。
听说他爸刚买了一座煤矿。”
叶静用笔尖轻轻点着课本。
“除了成绩差,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
林薇薇翻过一页单词表。
“你觉得好,可以自己追。”
叶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捏了捏校服下摆。
“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追他,可能不是青春偶像剧,是重量级挑战赛。”
林薇薇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少胡说。”
叶静见她笑了,也不再继续打趣,重新拿起课本。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背诵声。
林薇薇盯着纸上的单词,却连续看错了两行。
她用橡皮擦掉刚写下的中文释义,纸面被蹭出一道浅灰色痕迹。
她并不讨厌叶宇航。
表白那天,周围围了那么多人。
有人吹口哨,有人故意拍桌子,还有人起哄让她答应。
她拒绝得很直接,一部分原因也是不喜欢被架在那里。
若说喜欢,更谈不上。
她从小城来到江淮市读高中,父母把全部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她想去帝都,想看一看课本里那些宽阔的街道和古老的城墙,也想走进真正的大学校园。
林薇薇默默合上单词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重新翻开书,这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单词上。
后排,叶宇航将一张写满安排的纸折起来,塞进书包。
他当然不知道林薇薇在想什么。
就算知道,大概也只会觉得她想得有点多。
容貌出众的女生从小就活在目光里。
收到的糖更多,听到的好话更多,遇见的试探也更多。
她们未必世故,却很难真的不懂自己拥有怎样的优势。
小说里那种漂亮得全校皆知,却对感情一无所知的女孩,
现实中比八千大卡的优质煤还稀有。
最起码,锦绣煤矿脚下真有煤。
那种女孩有没有,得打个问号。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霍文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转过脸。
“去食堂不?”
叶宇航收起课本。
“去。”
霍文立刻坐直。
“你请客?”
“各吃各的。”
“那你回答得这么痛快干什么?”
叶宇航拎起书包。
“给你一个短暂的希望。”
霍文捂住胸口。
“你好狠的心。”
两人打闹着出了教室。
叶宇航经过第二排时,连脚步都没慢一下。
林薇薇抬头看向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此后的一个多月,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六十多天变成五十天,又变成四十多天。
叶宇航每天按时到校。
该听的课听两句,实在听不懂便整理煤矿后续计划。
英语老师又提问过他两次,他第一次答错,第二次答偏,
第三次老师直接绕过了最后一排。
师生之间逐渐形成一种朴素的默契。
大家各自给彼此留条活路。
林薇薇与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偶尔从后门经过,叶宇航会侧腿让路;
他去讲台交作业,她也只是把椅子往里挪一挪。
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多余亲近。
林薇薇本以为这种状态会让自己轻松,
可有时听见后排传来笑声,她还是会下意识停一下笔。
叶宇航却没有回头。
那场让他高烧一周的表白,似乎真的被彻底放下了。
六月中旬,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放学铃响后,叶宇航没有和霍文一起走正门,而是绕到学校后方的小巷。
巷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叶宇航拉开副驾驶车门。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胡德林立即把手里的烟掐灭,顺手将车窗摇到底。
“叶少。”
他从座位下拿出一只黑色塑料袋。
“让你久等了。”
叶宇航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拿到了?”
胡德林没有急着回答。
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
这才从黑色塑料袋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盯了整整一个月。”
“这孙子比泥鳅还滑。
见柳矿长的时候,从来不在单位,也不去固定饭店。”
胡德林将卡递了过去。
“前几次都是在车里说话,我们的人没机会靠近。
上周,他又去柳矿长的小舅子家打牌,
我让人提前把设备塞进了客厅柜子后面。”
叶宇航接过存储卡。
卡面上印着醒目的容量标识。
64m。
放在二十年后,这点容量装不下一段高清视频。
可在如今,一张64m的Sd卡并不便宜,用来保存压缩音频已经足够。
“内容确认过吗?”
胡德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听过一遍。”
“张茂城亲口承认,锦绣煤矿原本就是个废矿。
他和柳矿长一起改了报告,还打点了几个审批部门。”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那八百万,就是冲着让叶老板倾家荡产去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
叶宇航捏着那张卡,指腹缓慢擦过边缘。
“原始录音还有几份?”
“设备里有一份。”
“我让人另外刻了两张光盘,藏在不同地方。
就算这张卡丢了,也不影响。”
叶宇航看了他一眼。
“做得不错。”
胡德林肩膀微微一松。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安稳觉。
张茂城不是普通人。
一旦被发现,别说抱上叶大腿,自己的腿都可能先被打断。
可事情办成后,意义也完全不同。
他不再是街上替人堵门要账的小混混,而是给叶家立过大功的人。
胡德林把身体坐直了些。
“叶少,接下来怎么做?”
叶宇航把Sd卡装进口袋。
“继续盯。”
“不要因为拿到一段录音就放松。
张茂城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我要你一起挖出来。”
胡德林点了点头。
“明白。”
叶宇航看向他。
“这件事辛苦你和手下的兄弟了。”
“以后只要叶家还在江淮,就不会亏待你们。”
胡德林眼神一亮。
他听得清楚。
叶宇航说的是叶家,不是魏小四。
胡德林稍稍前倾身体,语气比先前更郑重。
“我胡德林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谁把我当人看。”
“以后叶少有事,尽管开口。”
他顿了一下。
“叶老板那边,我一样尽心。”
这句话看似普通,顺序却摆得很明白。
叶宇航排在叶绍棠前面。
叶宇航没有纠正,只轻轻点头。
“开车吧。”
面包车驶出小巷。
胡德林握着方向盘,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落魄时给一点机会,比发达后送十桌酒都管用。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刘琴正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重播着《还珠格格2》,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声音传遍屋子。
茶几上放着半盘西瓜,最中间、最甜的几块明显给叶宇航留着。
“回来了?”
刘琴视线没离开电视。
“厨房有绿豆汤,自己盛。”
“我爸呢?”
“书房算账。”
叶宇航换好鞋,径直走向书房。
门没有关严。
叶绍棠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烟灰缸里有几只烟头,右手边的计算器被按得啪啪作响。
叶宇航敲了两下门。
“爸。”
叶绍棠抬起头。
“回来了?”
“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数。
我按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这计算器怕不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