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棠将回单折好。
“穷怕了,多看两眼踏实。”
吕行长笑了笑。
“你叶千万也会说穷?”
叶绍棠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一点就真穷了。”
离开银行后,他没有去饭店庆祝。
第一时间赶回矿区,和设备供应商签订合同。
露天采掘机、挖掘机、装载车、运煤车陆续敲定。
工地上的临时电路重新规划,排水渠与运输道路同时开工。
整个矿区一天一个模样。
煤矿的事情走上正轨,叶绍棠终于把注意力转向高考。
七月初,江淮市热得像口蒸锅。
书房内,叶宇航面前摆着一张数学模拟卷。
选择题写了大半。
正确率不详。
最后两道大题干净得令人心疼,连“解”字都没来得及拥有。
叶绍棠拿起卷子看了一会儿。
“你最近不是天天上课吗?”
叶宇航坐在椅子上。
“我人去了。”
“知识不一定愿意跟我回来。”
叶绍棠把试卷翻到背面。
“就这分数,你准备考哪儿?”
“看缘分。”
“大学录取不烧香。”
叶绍棠把试卷放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距离高考只剩几天。
叶宇航对自己的水平很清楚。
前世高考成绩本就不高,过了二十年,能记住的知识所剩无几。
“爸。”
叶宇航合上笔帽。
“正常考,我上不了大学。”
叶绍棠皱眉。
“专科也上不了?”
“应该能。”
“那就先上专科。”
叶绍棠坐到书桌对面。
“以后想办法专升本,或者送你出国。”
叶宇航没有立刻回答。
2002年的高考考场,管理远不如后世严格。
没有覆盖全场的高清监控,也没有成熟的无线电屏蔽设备。
一些地方甚至仍用人工传递试卷和答案。
前世,他听说过不少考场里的荒唐事。
有人提前打通监考老师,有人把答案藏在文具里,还有人直接在厕所完成信息交接。
叶绍棠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问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拜访了几位教育系统的熟人。
考点分配、监考名单与考生座次陆续送到手中。
操作没有说得太透。
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小段。
有人调整考场,有人负责中途传递,监考老师则会在关键时刻背过身。
七月七日,高考正式开始。
清晨,刘琴煮了两个鸡蛋,又加了一根油条。
她把盘子放到叶宇航面前。
“一百分。”
叶宇航看着盘里的搭配。
“妈,我考四门。”
刘琴动作停住。
“那再吃三套?”
叶宇航夹起油条。
“吃完我就不用考试了。”
“直接送医院洗胃。”
叶绍棠坐在旁边喝粥,闻言笑了一声。
刘琴瞪了父子俩一眼,又把剥好的鸡蛋塞到叶宇航手里。
“别贫。”
“会的都写上,不会的也别空着。”
她伸手替儿子整理衣领。
“别紧张。”
叶宇航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轻轻点头。
“知道。”
考点外挤满家长。
有人举着遮阳伞,有人拿着矿泉水,
还有一位母亲追着已经进校门的儿子大喊,让他记得先写名字。
考生们穿过警戒线,陆续进入教学楼。
第一场语文,叶宇航答得还算顺利。
阅读理解能写多少写多少。
作文则规规矩矩,没有炫技。
数学考试开始后,难度陡然上升。
叶宇航做完能确定的题,时间刚过一半。
监考老师看了眼手表,拿起水杯走出教室。
另一名老师背对考生,在讲台前整理试卷袋。
没过多久,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被传到叶宇航脚边。
他弯腰捡笔时,将纸条握入掌心。
上面写着选择题与填空题答案,后面还有几道大题的关键步骤。
叶宇航把纸压在草稿下,低头快速誊写。
心跳没有明显加快。
四十岁的心理年龄,让他不至于因为一个监考老师转身便手忙脚乱。
写完最后一道题,纸条被重新折起,塞进鞋底。
铃声响起时,监考老师走回讲台。
“停止答题。”
叶宇航放下笔。
试卷被收走。
全过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也是大致如此。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考场外响起大片欢呼。
有人冲出校门便撕掉复习资料。
一名老师站在台阶上喊了两句,发现没人听,
索性往后退了几步,免得被试卷砸到。
霍文从人群里挤出来,校服拉链都被扯开了。
“叶宇航!”
他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叶宇航的肩膀。
“解放了!”
叶宇航被拍得往前半步。
“你考得怎么样?”
霍文脸上的兴奋顿时收了一半。
“今天这种好日子,别聊晦气话题。”
“那就是不怎么样。”
“我作文写得好。”
“题目是什么?”
霍文沉默两秒。
“忘了。”
叶宇航看着他。
霍文理直气壮地一摆手。
“考完就清空大脑,这是对高中三年的尊重。”
校门外,叶绍棠的桑塔纳停在树荫下。
刘琴站在车边,不时踮脚往人群里看。
发现儿子出来,她立即迎了上去。
“考得怎么样?”
叶宇航接过她手里的水。
“都写满了。”
“那就好。”
刘琴脸上顿时有了笑。
“写满总有分。”
叶绍棠降下车窗。
“上车。”
“晚上去锦江饭店。”
霍文站在旁边,眼睛亮了。
“叔叔,我也写满了。”
叶绍棠看了他一眼。
“一起去。”
霍文立即拉开后车门。
“谢谢叔叔。”
动作快得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刘琴被逗笑,招呼他坐好。
桑塔纳缓缓离开考点。
叶宇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教学楼。
高考这道坎,总算迈了过去。
同一天,锦绣煤矿公开招工的消息贴满九岗镇周边。
首批招收一百二十名矿工。
工资对标矿务局正式职工,提供宿舍和工作餐,每月按时发放劳保用品。
下井岗位还有额外补贴,不过现阶段以露天开采为主,危险系数远低于普通煤矿。
消息传开后,报名点很快排起长队。
江淮市是资源型城市。
别的地方缺矿工,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会挖煤的人。
有在国营矿上干过的老手,也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
还有几名下岗工人拿着旧工作证,反复询问是否真能按月发工资。
负责登记的魏小四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一个一个来!”
“工作经历写清楚,别光写‘挖过煤’。”
排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挠了挠头。
“我挖了十七年。”
“咋写清楚?”
魏小四把表格拉过来。
“哪个矿,什么工种,有没有出过事故。”
男人认真想了想。
“没出过事故。”
后面有人插话。
“他没出过,事故见了他都绕道。”
男人回头笑骂。
“去你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另一边,一名年轻人拿着表格,小心询问工资。
“真和矿务局一样?”
登记员头也没抬。
“试用期少一百。”
“三个月转正,按岗位定工资。”
年轻人松了口气,立即趴在桌边填写。
短短三天,报名人数超过三百。
魏小四按照工作经验、身体状况和岗位需求筛选,最终留下首批一百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