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将几张纸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他说是补偿,对方当场接受了。
有没有新的虚假陈述,钱怎么交付,主观上怎么认识,都得查清楚。”
“别让一句‘人家自愿给的’,把前面的谎话全洗干净了。”
年轻巡捕点头,抱着材料出去。
张皓又看了一眼叶宇航留下的联系方式。
十八岁的年纪,做事却一点不毛躁。
只是这份心思,用来做生意很好。
若是总想着把人送进坑里,迟早也得碰上更深的坑。
隔壁审讯室里,王国成已经坐不稳了。
金链子歪在领口,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
见张皓进来,他立刻往前挪。
“同志,钱我退,一分不少地退。”
张皓拉开椅子坐下。
“钱已经依法扣押,不是你现在说退,就能把之前的事情抹掉。”
“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买玻璃手镯的时候,可不糊涂。”
王国成嘴唇动了动。
张皓翻开笔录。
“你知道它不值钱,为什么说花了二十二万?”
“我想着……面子上好看。”
“向别人要三十万,也是为了面子?”
屋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王国成把头低下去,过了片刻,又急忙抬起来。
“可是五十万真是他自己要给的!我只说三十万!”
“对方把钱交到你面前,你有没有说明镯子是玻璃?”
他摇头。
“店员再次确认收款,你有没有否认?”
王国成攥着裤腿,指甲陷进布料里。
张皓合上笔录。
“涉案金额很大。
按五十万元认定,属于数额特别巨大,
对应的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严重的可至无期徒刑。”
“最后怎么定罪量刑,由法院根据证据判决。”
王国成脸上的肉忽然不动了。
“十……十年?”
张皓还没来得及继续,椅子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王国成两眼一翻,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
旁边的巡捕连忙扶住他。
走廊里乱了一阵,值班人员赶来查看。
蔡金凤听见动静,在另一间屋里问了好几声,始终没人接她的话。
等她知道王国成脖子上的粗金链也是假的,
脸色比听见诈骗两字时还难看。
那条链子放进水盆,居然浮在了水面。
办案的年轻巡捕拿笔轻轻压了一下。
松手。
又浮上来了。
这质量,戴在脖子上撑场面有点难,拿去钓鱼倒能当个浮标。
后续查证也渐渐翻出了王国成的老底。
所谓做大生意的老板,既没公司,也没正经产业。
他靠这身行头骗过不止一个女人。
有的借钱给他周转,有的替他付过房租。
每次一提还钱,他便搬出工程款没到、账户被冻结的说辞。
蔡金凤并非第一位。
至于她在后续索赔中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张皓没有因为她喊得响便轻轻放过,相关口供一项项重新核对。
这场闹剧,到底没能靠一句误会收场。
叶宇航和夏雨晴走出来时,街边已经亮起一排灯。
夏雨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印淡了些,她却还会不自觉地摸。
“真的是玻璃啊。”
“鉴定结果不会哄人。”
“可颜色那么绿。”
叶宇航替她拉开车门。
“汽水也有绿色的,不能按颜色论身价。”
她没笑,站在车旁,又把当时的情形想了一遍。
“我明明已经让开了。”
叶宇航停下手里的动作。
“监控拍到了。”
“张巡捕也说,不是你的责任。”
她抬起头,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夏雨晴呼出一口气,坐进车里后,她又偏过头。
“你怎么那么快就觉得镯子有问题?”
叶宇航系安全带的手没停。
“他们不看伤,也不问人,一张嘴就三十万。
我想不怀疑都难。”
“可你后面拿五十万……”
“准备得多些,免得他们临时改口。”
她望着他。
这话听着能通,细想又总有一处打结。
叶宇航转动钥匙,顺手将空调风口拨开,不让冷风正吹她的脸。
“饿不饿?”
夏雨晴还想再问,肚子先替她作了回答。
他笑了。
“这个问题比较诚实。”
她把小包抱在怀里,终于不再纠结。
叶宇航驶出停车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替王国成可惜。
如果今天夏雨晴身旁没有他,
换成另一个普通女孩,三十万元足够压垮一个家庭。
借钱,卖房,四处求人。
哪怕最后查明是假货,中间那段日子,也未必人人熬得过去。
王国成伸手时,可没考虑过这些。
现在怕十年太长,早干什么去了。
等红灯的间隙,他把手机递给夏雨晴,
请她拨通牧野的号码,自己简短交代了晚餐安排。
夏雨晴只听见“清淡一些”“不用太多人”,没有多想。
直到回到贵宾楼,推开九楼餐厅的门,她才停住。
餐桌中央点着蜡烛,暖黄的光落在杯沿。
鲜花用得不多,恰好能看清对面的人,不会挡住视线。
牧野确认过上菜时间,便领着服务人员退出去。
门轻轻合上。
夏雨晴仍站在原地。
叶宇航绕到她身旁,替她拉开椅子。
“夏老师,今晚不上历史课,先吃饭。”
她抿了抿唇,坐下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花。
“你刚才电话里安排的?”
“嗯。”
“怎么不告诉我?”
“提前说了,你一路上就得想,蜡烛会不会烧完。”
她伸手碰了碰餐巾,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记得很多小事。
拧松的水瓶盖,试鞋时避开的脚踝,
还有人群里那句不重、却让她站稳了的“我知道”。
桌上的菜再贵,也只是摆在眼前。
那些小事,却会跟着人回来。
叶宇航拿过醒酒器,示意她看了眼瓶身。
“今晚不用开车,喝一点?”
“我酒量不太好。”
“那就少倒。”
酒塞被取出,红酒沿着器壁缓缓落下。
他挑的是酒单上的2002年份拉菲,并没有执着于大家挂在嘴边的八二年。
那四个字在国内传得神乎其神,可真正流入市场的数量有限,
听说当年也不过十八万瓶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