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贵脸绷得很紧,竹筒烟凑到嘴边,好半天没有吸。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
声音刚落,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已经跑到栅栏边。
后面那个快些,伸手解开背带,竹篓还没放稳,人便冲了进来。
“真是大姐!”
夏雨晴转过身。
两个妹妹扑到跟前,她抬起手,将她们一起抱住。
夏雨柔的额头撞上姐姐肩膀,也顾不上疼,手臂越抱越紧。
“你还知道回来呀。”
夏雨萱没出声,只把脸贴在姐姐另一边肩上。
她的手上还有泥,起先不敢碰姐姐的衣服,悬着片刻,终于慢慢攥住衣角。
夏雨晴摸着她们的头发,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说话。
“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夏雨柔抬起脸,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
“你走的时候,我就说我还会长。”
夏雨晴被她弄得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滑下来。
夏雨萱赶紧去摸口袋,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块洗得发旧的手帕。
夏雨晴接过,替她擦掉脸颊上的一点泥。
“进山去了?”
夏雨萱点头。
“采了些菌子。”
夏雨柔已经注意到旁边的叶宇航,眼睛在他和姐姐之间转了个来回。
“这个就是……”
夏雨晴握住她的手。
“叶宇航。”
她转向他,声音终于软下来。
“这是雨萱,十七了。
这个是雨柔,今年十五。”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
夏雨柔先开口。
“姐夫好!”
夏雨萱慢了半拍,也跟着叫了一声。
叶宇航笑着应下。
“你们好。”
夏雨柔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姐夫,你跟我姐怎么认识的?
她在信里也不肯多写。”
夏雨晴耳边微热。
“你先擦擦汗。”
她正要接着问,主位上传来一声轻咳。
夏雨柔的脚尖停住。
夏德贵望向院外。
“背回来的山货都不用管了?
堆着捂坏了,拿什么卖?”
夏雨萱立即拉住妹妹。
“我们这就去。”
夏雨柔嘴唇动了动,被二姐在手心捏了一下,到底没顶回去。
夏雨晴看着这一幕,把手帕收好。
“我帮你们。”
叶宇航也站起来。
“正好学学。”
几人刚到院里,屋内便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德贵叔,你晓不晓得,人家开的是什么车?”
夏德贵没有抬头。
“不就是小汽车。”
夏维龙往门外望了一眼,坐得近了些。
“我去县里办事,见过领导的车。
咱们县那辆桑塔纳,跟外头这个没法比。”
旁边的人赶紧凑过来。
“多大的官坐的?”
夏维龙把声音压低。
“省里大领导用的,也就是这档次。”
夏德贵手一松,竹筒差点碰翻脚边的凳子。
“你看得准?”
“车我还认得。”
夏维龙拿起叶宇航散的烟。
“就这烟,软中华,外头卖八十五一盒。”
一个正准备点烟的男人愣住。
火柴烧到了指头,他嘶了一声,赶紧甩灭。
“八十五?”
“县里有些地方卖得还贵。”
那人看着手里的烟,忽然不肯往嘴边送了。
他平时抽两块五一包的甲秀,已经得藏着些,省得家里女人见了念叨。
这一盒,顶他抽一个多月。
旁边的老太太不懂烟,只听懂了价钱。
“里头卷的什么,金叶子?”
有人笑出声。
夏维龙已经看向桌边的礼品。
“我看看这酒。”
他将袋口掀开,露出箱上的字,眼睛顿时亮了。
“茅台!”
夏德贵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
“真的?”
“这还能错?两百八一瓶,六瓶就是一千六百八,差点两千块。”
夏德贵盯住那只箱子,舌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牙根。
夏母推了推他的胳膊。
“都在外头还等着呢。”
夏德贵终于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去弄饭。杀只鸡,腌肉也切些。”
他又朝门外看了看,声音压下去。
“刚才就是几句气话,你跟雨晴说,别记着。”
屋里有人将椅子往桌边挪。
“德贵,我今天正好没事,帮你陪陪客。”
另一个已经开始卷袖子。
“要不要劈柴?我这人不白吃。”
夏德贵弯腰抱起酒箱。
“不用,都有。”
他说完,径直进了后堂。
刚卷起的袖子又慢慢放下。
那人盯着后堂门口,低声嘀咕。
“酒都没开,就先藏起来了。”
三爷爷坐在门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替夏德贵圆场。
院里,竹筛已经铺开。
雨萱将菌子分拣好,剔掉草叶,再一朵朵摊平。
雨柔负责木耳,手上忙着,嘴却没停。
“帝都真有那么多大学?”
“有。”
叶宇航蹲在筛边,照着雨萱的样子把菌子摆开。
“你姐姐就在帝都舞蹈学院读书。”
夏雨晴将一片叶子挑出来。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我上课。”
“说定了,不许赖。”
雨柔伸出手,发现指头上有泥,又赶紧往回缩。
叶宇航笑着接上她方才的问题。
“我们是在帝都认识的。
她做兼职向导,我请她带我逛景点。”
夏雨柔眼睛一亮。
“然后呢?”
“然后发现你姐姐讲得太好,我就想多听几天。”
雨柔笑得差点把木耳掉到地上。
雨萱也弯了弯唇,却很快低下头。
夏雨晴看着两个妹妹,慢慢说起离家后的事。
周老师当年到这边支教,知道她不肯嫁人,先让她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后来又帮她补功课,教她练舞,把报考的事情一点点弄明白。
说到最初练基本功,雨柔摸了摸自己的腿。
“难怪你那时候写信,总说坐下来就不想起来。”
“练完太酸。”
夏雨晴轻轻笑了一下。
“周老师怕我偷懒,连凳子都给搬走。”
雨柔抿住嘴。
“等见着她,我一定给她鞠个大躬。”
“她回沈阳了。”
夏雨晴将筛子往阳光下推了推。
“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她。”
雨柔认真点头。
雨萱始终只听着,手里一朵已经擦净的菌子,被她又擦了一遍。
夏雨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雨萱,你……”
屋里有人出来告辞,话便断了。
亲戚们陆续往外走。
有人冲叶宇航扬扬手,有人叮嘱夏雨晴多住两天,
另一个走到栅栏边,又回头看了眼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