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然混着辣椒面,还有烤大腰子的浓烈油脂香气,直往苏阳鼻腔里钻。
苏阳闭上眼,站在夜市街口的牌坊下,深吸了一大口。
肺里的沉闷被这股劣质却鲜活的烟火气挤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
脚上那双新买的十块钱塑料人字拖,蓝白相间,鞋底很薄。
踩在地面上,能清晰感觉到青石砖缝的凹凸纹路。
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些变形。大花裤衩松松垮垮。
苏阳摸了摸裤兜。
里面有一沓管家硬塞的一百元纸币,厚厚一叠。
他把手抽出来,搓了搓手指。
大拇指肚上还有个牙印。
那是叶倾寒咬破他手指按血手印留下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苏阳打了个寒颤。
冷杉香味仿佛还绕在脖子后头。
“第一,视线不准离开地面超过四十五度。”
他默念了一遍约法三章的第一条,把脖子往下压了压。
视线死死盯住地上的青石板砖。
偶尔有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孩走过,白皙的脚踝一晃。
苏阳立刻像踩了电门一样,往旁边跳开半米。
右脚没踩稳,踩在一根油腻的竹签子上。
苏阳踉跄了一下,身子一歪,双手赶紧抱住旁边的生锈路灯杆。
他叹了口气。
这夜市逛得,比走钢丝还累。
苏阳不知道。
就在他身子摇晃的那一秒,整条星光夜市的空气凝固了。
夜市入口左侧。
推着不锈钢三轮车卖烤冷面的大爷,手里的平底铁铲猛地顿在铁板上。
大爷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的白围裙。
但他那双握着铁铲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黄褐色的厚老茧。
那是练了六十年铁砂掌才有的痕迹。
大爷盯着苏阳抱住路灯杆,才松开紧攥的锅铲。
不锈钢铁铲的木柄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他低头看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冷面,嘴唇微动。
“各单位注意。”
大爷对着藏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吼。
“小姑爷爷刚才差点滑倒。路政组干什么吃的?三分钟内,把这条街所有的竹签子全扫干净!”
距离苏阳不到五米远。
一个穿着环卫服的大妈正拿着大扫帚扫地。
她手腕一抖,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地上的竹签、纸团、烟头,被精准无比地扫进灰色的塑料簸箕。
没有一粒灰尘扬起。
大妈耳朵里塞着隐形耳机,布满皱纹的脸上面无表情。
她是名震东南亚的暗器宗师。
现在她的任务,是确保苏阳脚下没有任何会引发滑倒的障碍物。
苏阳松开路灯杆,继续往前走。
他吧嗒吧嗒地踩着人字拖,专心寻找烧烤摊。
走了一段路,苏阳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夜市号称魔都最繁华,人挤人。
但他走到哪,周围三米内总会诡异地空出一圈。
那些在摊位前排队的人,只要他一靠近,立刻后退,硬生生挤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而且,三米之内,一个年轻女孩都没有。
左边买章鱼小丸子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右边挑着担子卖玫瑰花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肌肉男。
大汉捏着一朵娇艳的红玫瑰,冲苏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阳挠了挠头。
他只当是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纸显灵了,这约法三章还真好使。
“咕噜。”
肚子叫了两声。苏阳吸了吸鼻子。
前方五米处,一个挂着黄色彩灯的碳烤羊肉串摊位吸引了他。
摊位很大,摆了十几张红色的塑料矮桌。
烤炉前站着个光头中年男人。
赤着上身,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男老板。完美符合第三条不接触女人的要求。
苏阳加快脚步走过去。
拉开一张折叠桌旁的红色塑料矮凳,一屁股坐下。
塑料凳有点软,往下陷了陷。
“老板!”
苏阳扯着嗓子喊,敲了敲沾着油渍的桌面。
“十串羊肉,十串五花,两个大腰子,多放孜然!再来一瓶冰镇大乌苏!”
正在翻烤肉串的光头老板手一抖。
一把孜然全撒在了烧红的炭火上。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半米高,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光头老板头皮发麻。
冷汗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流,砸进炭火里发出嘶啦的响声。
他可是江南地下拳王,叶家最狠的外围打手之一。
死在拳台上的对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半小时前,他接到叶无缺的死命令,带着三十个最精锐的弟兄接管了这个烧烤摊。
命令只有一条:让姑爷爷吃高兴。
“听……听到了!”
光头老板结巴了一下,把肉串放在铁架上。
他转身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
双手抓着一瓶带着冰碴子的绿棒子啤酒,走到苏阳桌前。
手指在围裙兜里摸索了两下,没找到开瓶器。
光头老板急了,额头冒出大颗的汗珠。
他大拇指直接抵住啤酒瓶盖边缘。暗运内力。
嘎巴。
硬生生把不锈钢瓶盖掀飞。
瓶口留下了一圈整齐的切口,一滴酒都没洒。
“您……您的酒。”
光头老板把酒瓶放在桌上,腰弯得快贴到沾着油污的桌面了。
苏阳正拿着一张廉价的餐巾纸擦筷子,没注意那个被内力削开的瓶口。
他抓起酒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的麦芽汁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苏阳放下酒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痛快。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十五分钟后,一个大号的不锈钢铁盘端上来了。
烤肉在盘子里滋滋冒着热油,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直冲脑门。
苏阳抓起一串烤五花肉,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他嚼得满嘴是油,嘴角沾了一小撮红色的辣椒面。
“这肉不错啊。”
苏阳含糊不清地嘟囔,拿起餐巾纸随便抹了一把嘴。
他看着光头老板。
“就是老板你手艺差点,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了。”
不远处站着的光头老板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油腻的柏油路上。
他平时只负责捏碎别人的骨头,哪拿过烧烤签子。
周围十几张桌子上,伪装成食客的肌肉壮汉们,手里的木筷子同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光头老板赶紧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他心里疯狂盘算,明天是主动去非洲挖矿,还是直接跳黄浦江比较痛快。
苏阳根本没多想。
他饿了一整天,一口一串,吃得满头大汗。
咬腰子的时候用力过猛,一块带着孜然的肉丁掉在了塑料桌布上。
苏阳伸出筷子夹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直接塞进嘴里。
光头老板看着这一幕,眼角湿润了。
叶家万亿资产的主人,居然捡桌子上的肉吃。
就在苏阳对付第二个烤大腰子的时候。
隔壁那张桌子传来了动静。
那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身银色亮片西装,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大热天也不嫌捂得慌。
他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怀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吊带裙的女人。
劣质香水味混着烧烤的烟味,飘了过来。
苏阳刚才只顾着看地砖,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坐了人。
现在听到声音,他停下嚼肉的动作,余光瞥了一眼。
那亮片西装男正一脸不耐烦地用金属打火机敲击桌面。
“老板!死了没?老子的烤生蚝怎么还不上?”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光头老板正紧张地盯着苏阳吃肉,生怕他又吃出火候问题,根本没空搭理这桌。
他背对着西装男,随意应付了一句:“没看到正忙着吗,等着。”
亮片西装男愣住了。
他怀里的吊带裙女人娇滴滴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哎哟,这破摊子服务态度真差,人家不想在这吃了啦。”
西装男冷哼一声。
他一把推开女人,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下巴微抬,嘴角向左边歪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是他最招牌的表情。
作为刚回国的海外修罗龙王,他纵横西方地下世界。
谁见了他不得跪下磕头叫一声王。
今天带刚泡上的女人来夜市体验平民生活。
居然被一个烤串的光头无视了。
西装男迈开皮鞋,走到烤炉前。
他抬起右脚,狠狠踹在那个装满通红炭火的铁炉子上。
铁炉子纹丝不动。
光头老板脚下扎了个马步,暗中用了千斤坠。
西装男脚趾头传来一阵剧痛,皮鞋尖都瘪了进去。
他脸色一变,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有些挂不住面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旁边那张空着的塑料桌前。
双手抄起桌沿。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西装男一脚将那张红色塑料桌子踹翻在地。
桌上的几个空啤酒瓶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成满地玻璃渣。
巨响盖过了夜市的喧闹。
周围几十个伪装成食客的暗卫们,动作集体定格。
夜风突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杀气。
苏阳刚咬下一块腰子,吓得手一抖。
肥腻的腰子掉在大花裤衩上,留下一摊难看的黄色油渍。
他赶紧抽过一张餐巾纸去擦裤裆。
西装男保持着那个歪嘴的冷笑,一脚踩在翻倒的塑料凳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光头老板的鼻子,声音提到了最高。
“上菜慢也就算了,还敢对老子大呼小叫。”
“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