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走后第二天,就往县城去了。
县城南头有片老楼,墙皮掉得斑驳,楼下开着几家棋牌室,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屋子,是赵哥待的地方。屋里煤炉上坐着水壶,噗噗冒汽,墙角趴着条黄狗。赵哥本名赵德发,早年在矿上混过,后来专做放钱收利的买卖,手底下养着一帮人,镇上王麻子那种,不过是其中最外圈的一个跑腿。
赵哥在这片地面上混了十几年,从矿上扛石头起家,后来专做放钱收利,手黑心细。他早年在矿上,见过太多赖账的,有的卷铺盖跑,有的跳了井。从那以后他认一个理:钱借出去,就得攥住人的软处。王麻子这种跑腿的,软处就是怕他,也怕丢了这碗饭。
王麻子推门进去,赵哥正靠在藤椅上剔牙。
赵哥,青禾镇那笔款,出岔子了。王麻子把重立的借据递过去,那小子不还利滚利,拿法律压我,说超了法定利息无效。末了分期加零件抵,把我打发了。八万本金,眼下只拿回三千二加一车零件。
赵哥扫了眼借据,眉头皱起:零件抵?他那破厂零件值几个钱。你让人拿法律吓住了?
不是吓住,是他说的有板有眼,我怕真闹到法院,咱这利收不回。王麻子陪笑,赵哥,这小子不简单,才十八,嘴皮子比老油条还滑,镇上小家电代理都让他跑起来了。我带人去,他开门就笑,三言两语把利滚利顶没了。
赵哥把借据往桌上一丢,端起搪瓷缸呷了口凉茶,眼神里多了分玩味。十八岁的小子,能治住王麻子,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真有门道。他招手叫来个瘦高个,那人颧骨高,眼珠转得又快又冷:去青禾镇,把那姓陆的小子查清楚。铺货的店、来往的人、家里的底,都摸回来。三天内报我。
瘦高个应声去了。赵哥又点了个矮胖的,说:你跑一趟河西代销点,问范老头那批货谁送的。
没两天,消息一条条报回来。头一拨说,那小子叫陆远,高三学生,可干的不是学生的事,镇上六家店都从他手里铺货,老猫批发行给他镇上独家。第二拨说,经贸会上这小子靠小风扇赚了一笔,如今流水走得稳,老猫逢人就夸他铺货快。第三拨说,他爸陆建国的建国机械,还牵着商贸城配套预埋的小单,手头有点底子。末了瘦高个压低声:最扎眼的是,这小子懂法。利滚利那套唬不住他,连王麻子都被治得服服帖帖,借据重立了,利滚利一笔勾了。
又有眼线报,这小子起家靠经贸会摆摊卖小风扇,本钱是东拼西凑来的,连家里的旧收音机都当了。赵哥冷笑:白手起家,还懂法,这种人要么成事,要么惹事。
瘦高个还补了一句:这小子前儿去了镇东荒地,跟村委会老孙签了租地合同,又去周家那户串了门。赵哥手指敲桌:镇东荒地?那片地前年就说要建商贸城,他跑那去干啥,嗅到味了?
这边,瘦高个真下了镇。他先去河西代销点,范老头正晒柴,被问起那批货,老头眯眼:送壶的小子,姓陆,十八,嘴甜,说卖不动拉走,我不亏。瘦高个又转去镇中街,胖婶数落:那远娃,乖巧,头回就给我二十只,月底还返点。他一一记在小本上,回县城报赵哥:这小子在镇上人缘不差,店家都念他的好。
有点门道。赵哥把烟按灭在缸里,十八岁,能把王麻子那浑球治住,不简单。我早年在矿上,见过这种人,年纪轻,心眼老,往后要么是祸,要么是才。
旁边一个光头说:赵哥,要不我带几个人下去,把那八万连本带利全拎回来,顺便给那小子点颜色。
赵哥摇头:硬来容易出事。这小子懂法,闹大了警察管,咱不划算。那八万本钱得回来,可这小子要是真有能耐,说不定比王麻子用处大。王麻子那点胆,成不了事。他站起身,从柜里取出件黑外套:我亲自走一趟,摸摸他底。值不值得收编,还是得压,见了人再说。你们先别动,等我话。他叫人把那辆黑轿车擦了,说初几就去青禾镇。
陆远这边还蒙在鼓里。这天下午,他骑车去城西老百货,找黄经理。
黄经理早年和陆建国同厂,后来厂子散了,他接手了城西这家老百货。柜台后头堆着深圳串来的货,渠道野,价钱低。陆远想从他这儿再开一条便宜货源,压一压老猫那头的成本。
两人进了里间,黄经理掀开布帘,露出一排电水壶、电饭煲,底上印着南边厂的名:远娃,这批比老猫的便宜两块一只,深圳来的,路子你别问。陆远翻了翻,做工比杂牌细。黄叔,这价我能拿多少。黄经理伸出四根指:你一次拿五十只以上,四块五一只,现结。你爸当年在厂里帮过我,有一回机器轧了手,他背我去的卫生院,这价我只给你。你爸那人,嘴笨,心实。厂散了,他硬撑着建国机械,不容易。你搞这代理,比他强,脑子活。陆远说:我爸的厂,我得护着。黄经理点头:有你这话,这批深圳货,我先给你留着,钱缓两天也行。
陆远记下了。两人正聊着,黄经理忽然压低声:远娃,我这边听见个风声,你得留神。
啥风声。
县城有个赵老板,放钱的,这两天在打听你。黄经理指了指北边,专问你铺货几家、家里底细、跟你爸那厂啥关系。那赵老板不是善茬,去年城东有个欠钱的,躲了半年,叫赵哥的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抬进医院躺了半月,家里乖乖把店抵了。他查你,准没好事。这人吃软不吃硬,也吃狠,你别硬顶。陆远问:赵哥这人,什么来路。黄经理压低声:矿上起来的,手底下的人真敢下狠手。你可别学王麻子那套硬顶,也别露怯。他若要见你,你笑眯眯的,比棍子管用。
陆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王麻子提过的赵哥,如今这人真盯上他了。镇上这点事,竟惊动了县城。赵哥。王麻子果然去告状了,这上家比王麻子狠,已经动手查他,连黄经理这种城西的老关系都听到了风声。更糟的是,去年那桩事说明赵哥真敢动手。
他放下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那条线摸清楚了。下一回碰面,不会是王麻子带棍堵门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