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远没去铺货,跟着周德贵去了周家。
周家的院子用碎砖垒了半人高的墙,墙缝里冒出几丛野草。屋顶的瓦缺了几片,拿塑料布苫着,边角压着两块石头,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落下去。堂屋昏暗,老伴周婶正就着天光补衣裳,针脚慢,老花镜滑到鼻尖,衣裳补丁摞补丁。桌上半碗稀粥,看不见米粒,墙角堆着几只空化肥袋,一只猫蜷在上头打盹。周婶的鞋露着脚趾,补了又补。陆远在门槛上挪了挪,怕挡了那点天光,鼻子里是粥凉了的清苦味。
远娃来啦。周婶认得他,是周秀兰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辈,你妈前些天还念叨你考学的事,说你黑了瘦了,怕是读书累的。
陆远在门槛上挪了挪,坐下。院里没别的声,只有那只猫打呼噜。周德贵蹲在墙根,拿草绳捆柴,手背皴裂,一道道红口子。陆远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穿的鞋,也是妈一针针补的。
他把来意说了。镇东那块自留边角,他想低价长租,用来堆货搭棚。一年给周家三十块,签三年,先付一年。
周德贵听了直摆手:那地荒着也是荒着,你要用尽管用,钱我们不要。你妈娘家的人,跟自家人客气啥。秀兰嫁到陆家,那么些年也没见娘家沾过光。
要的。陆远认真,白用您二老的地,我心里过不去。三十块不多,您二老买斤盐也成。再说签了合同,上面真征用了,补偿也有凭据,省得叫人糊弄。没合同,到时分红轮不到您,您喊冤都没处喊。
周婶眼眶有点红,拿袖口沾了沾眼角:你这孩子,比你妈实诚。秀兰小时候,也是这么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出嫁那天,就两床被,一辆自行车。她临走回头望了这院子三回,眼泪在眼眶里转,到底没掉。有一年她回娘家,见周婶穷,偷偷把陪嫁的银簪当了,给周婶抓药。这事周婶记了一辈子。
陆远把兜里那只鸡蛋攥了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接话。鞋尖磨破了皮,是他去年穿旧的,妈补过一回。他想起妈灯下补鞋的样,鼻头有点酸。可他不能软,这家里,得他撑着。
周婶又道:秀兰嫁过去头几年,回娘家总瞒着,说在陆家吃得好。可我瞧她手腕上的冻疮,就知道她在服装厂熬得苦。这回你成了,得空带她回来住两天。陆远点头:婶,等忙过这阵,我接我妈来瞧您。周婶攥着他的手,手背上是深深的纹路:你妈命苦,嫁过去没享过福。你成了,多顾着她。陆远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当下立了字据,陆远掏出三十块塞给周婶。周婶推让半天,到底收了,转身从柜里摸出个鸡蛋,硬要煮给他。陆远没拒绝,灶上水响,蛋在锅里转,他剥了吃了,把蛋壳攥在手心。周婶又摸出一个,说带回去给秀兰,陆远接了,揣进贴身的兜。蛋还温着,贴着心口。他忽然说:婶,我妈最爱吃溏心蛋,您这法子,我回头学学,给她煮。周婶笑出了泪花:傻娃,溏心蛋谁不会,是她舍不得。
陆远看见屋顶塑料布松了角,起身搬了块石压实,又用麻绳把漏风处捆了两道:婶,这布过两月得换,我回头给您带块新的。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把院里那几盆快蔫的葱浇了。周德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角却湿了。
临走,他看见墙角堆着几只空化肥袋,顺手扎好,说回头叫人拉走当包装使。周德贵送他到院外,叹道:远娃,你这生意要是成了,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哥,他在南方厂里苦得很,一年到头寄不回几个钱,媳妇孩子都快认不得他了。陆远记下了这表哥的名,想往后若生意做开,先把这远房表哥从南方叫回来,在镇上给个活路。娘家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回镇路上,他算了笔账。自行车胎有点瘪,他路过修车摊,摸摸兜,没钱,只得推着走了一段。镇上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边走边算:村委会边角两年一百二,周家地三十,搭棚买竹竿塑料布又花去四十多。加上给王麻子还的三千二,外加日常吃穿、妹妹书本,统共出去快三千五。这三千五里,三千二是还给王麻子的,那是止血的钱,不还,院子保不住。剩下三百多,是地、是棚、是日子。他这账,算得心口发疼,却算得明白。钱像水,流出去容易,攒回来难。他前世破产,就是栽在现金流断了。这一世,他绝不让同样的坑再绊自己。代理这一轮回款才一百八,品牌线要现钱拿货,黄经理那批深圳货四块五一只,五十只就是两百二五,他拿不出。手头就剩几十块零头。
更麻烦的是,赵哥已经派人查他,王麻子告了状,上家比下家狠十倍,说不准哪天就亲自下镇。商贸城那块地是明年的事,眼下还变不成钱。小家电代理的流水虽稳,利薄,架不住稳。可稳解决不了本钱缺口,他得找一笔能滚起来的大钱。他盯上了县城那条品牌线,还有镇东那两处地,哪一样要本钱,哪一样又能翻倍。思路清了,路反而窄了,因为都没钱起步。
他蹬着自行车,链条又有点松,咔咔响。路边的灯一盏盏退到身后,镇口的馄饨摊飘出葱花味,他胃里空,却没停。风迎面刮过耳根,他把领子竖得更紧。赵哥的人已经摸到了镇上,黄经理的话还在耳边。下一回不是王麻子堵门,是县城赵哥亲自下场,那是要见血的局。他把车蹬快了些,链条咔咔,像催命。院门在望,他忽然觉得,十八岁这年,比前世那十年还累,可也比那时有奔头。赵哥要来,他就接着,兵来将挡。
到了院门口,他把车一靠,摸出兜里那张品牌业务员的纸条,又摸了摸怀里的两份租地合同,还有周婶给的那只鸡蛋。蛋壳早被他捏碎在兜里,他没舍得扔。鸡蛋还温着,贴着心口,像妈和周婶盼着他成事的那点热乎气。下一票得做大了,可本钱从哪来,他得想个更狠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