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远就往镇北走。老猫的批发行在镇北仓库区,铁皮棚底下堆满了搪瓷盆、手电筒、电池这些零碎。老猫正蹲在棚口刮胡子,铜镜子搁在膝头,刮一下抬眼瞅一下路。
猫叔,早。陆远递了根烟过去。
老猫接了,眯眼打量他:小陆,你这阵子小风扇卖得风生水起,今儿来找我,不是闲聊吧。
猫叔爽快。陆远把烟点上,我想做一桩手机买卖,本钱差一截,想跟您借两万,按月息算,或者算您一股都成。
老猫刮胡子的手停了:手机?镇上那家车站对面卖一千八的?
他那贵,我做便宜的翻盖彩屏,一台卖八九百。陆远把账摊开,一台进价三百八,卖八百五,净赚四百多。一车一百一十台,毛利五万往上。
老猫把铜镜子放下,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上家稳不稳?
深圳的档口,黄经理牵的线,现款现货。陆远把黄经理写的条掏出来给老猫看,猫叔要不放心,货到了您先挑一批走,抵利息都行。
老猫捏着纸条翻看:黄经理的条,倒是真。可手机这玩意,镇上人认不认你的便宜货?别拉回来砸手里。
我昨儿在夜市问过,厂里后生一听说八九百的翻盖彩屏,眼睛都绿了。陆远把昨晚的事说了,需求摆在那,镇上就一家卖一千八的,抢不过我。再说,货走您的批发行散到周边村,两头都稳妥。
老猫嗤笑一声:你小子,把我当挡箭牌使。他低头把铜镜子扣在膝上,拇指摩挲着胡子茬,像在掂量这笔钱出去还回不回得来。沉吟片刻,两万没有,一万五我拿得出。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钱是我仓库的周转,你得两个月内还。
成,两个月,连本带息一万七。陆远把条收回口袋,猫叔,您这钱算救我一道坎。
出了批发行,日头已经偏西。陆远回头望了眼那铁皮棚,心想这老猫看着精,其实是怕担干系,才只肯出一万五。可这一万五,正是卡在七寸上的那一下,少一分都转不动。
借到钱,陆远没急着走,跟着老猫的伙计进了棚后头。里头成排的木架上码着搪瓷盆和手电,伙计正往编织袋里装货,准备往周边村送。
猫叔,您这散货,几天一趟?陆远问。
逢三逢八,三轮跑一圈。老猫叼着烟,周边十来个村子,小卖部都认我的货。你那手机要是成箱,我顺带就散了,不另收脚钱。
陆远从棚里出来,深吸了口带铁锈味的空气。这条下乡的线,比镇上那方折叠桌宽得多。他摸出裤兜里那张红纸价签,心里已经把周边村的小卖部排了个序。
出了批发行,陆远又去夜市找摆烧烤的胖婶。胖婶的摊子每天流水大,陆远平时帮她收过几次钱,处得熟。他把话挑明,想提前抽回夜市那头的滚动款,再借三千。
胖婶拿蒲扇拍他手背:你这后生,钱生钱的本事倒大。三千我给你,可下月你那摊位的租子得照交。
自然。陆远应下。
加上小风扇落下的八千,代理压货里能腾出一万二,夜市滚动五千,拢共两万五。借老猫一万五、胖婶三千,正好凑齐四万三。
回到家,他把账本摊在桌上,铅笔头咬在嘴里。父亲陆建国从里屋出来,倒了碗凉水,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远子。
你到底在干啥。陆建国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前些天你妈说你半夜还点着蜡算账,今天跟老猫借大钱,明天跟胖婶挪三千。你才读高三,哪来这些门道。
陆远放下铅笔。他早料到这天。父亲是个老实手艺人,开个建国机械的小铺,修修农机打打零工,一辈子没沾过大买卖。
爸,我没干坏事。陆远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沓钱,数出三千拍在桌上,这是净落的。我在镇上卖小风扇,做小家电代理,现在要倒腾一批手机。一台赚四百,比您修一台机器挣得多。
陆建国盯着那沓票子,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拈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是真钞。又数了数,整整三十张整的。
你上哪弄的这些门道。父亲的声音软了些,可仍带着疑,手机这东西,水深,别被人哄了。
渠道我摸透了,黄经理做保。陆远把深圳那头的话简略说了,没提前世的记忆,只说看准了镇上换机的势头。
陆建国沉默许久,把那沓钱推回他面前:钱是你的,我不拦。可你要是折了本,那八万的高利债还在王麻子手里,别把家拖进去。
陆建国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妈那两百块,是她夜里就着灯,一针一针从棉袄夹层里拆出来的。你别糟践。陆远喉咙发紧,只点头。陆建国伸手又捏了捏那沓票子,指腹蹭着票边的毛茬,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远子,你比你爹强。说完转身进里屋,背影比往常直了些。陆远没说那两百块已经滚成了四万三,时候没到。
八万的债,用不了多久就能平。陆远把钱收好。
他没说的是,这几万块只是开头,真正的雪球,还在后头等着滚。
钱凑齐的前一夜,陆远把四万三点数了三遍,用布包了,压在褥子底下。他闭眼想了一遍整条链:深圳出货,黄经理保,老猫散村,自己守镇。哪一环漏了,钱就卡住。想明白,他才睡实。
第二天,款子凑齐四万三,打去深圳。等货的工夫,陆远把镇东头那块长租的荒地又去走了两趟。明年商贸城建起来,这地脚边角能值十倍,他得把根扎稳。荒地边上野草齐膝,他踩着碎石走了一圈,在心里把将来铺面的位置都标好了。他蹲下抓了把土,土里还夹着碎瓷片和半截砖,捏碎了从指缝漏下去——这地方现在不值钱,明年商贸城一动工,就是另一番光景。回来时,他顺道去黄经理那,把那张进货单多拓了三份,一份自己留,一份夹在货箱单据里,一份塞进贴身口袋。他想起前世头回提货,被人以次充好,二十台机子里混了八台坏屏,亏得直咧嘴。这世他把单子拓三份,就是要让每一台都对得上号。前世吃过的亏,这世他不愿再吃。
第五天头上,长途大巴捎来消息,货到了县里货运站。陆远租了辆农用三轮,天不亮就往县里赶。货运站里纸箱堆成小山,他一辆辆翻找,找到写着孙老板档口戳的那批,亲手点数,翻盖的七十,直板彩屏的四十,一台不少。
装车时下了阵急雨,他脱下外衣盖在纸箱上,自己淋得透湿。回镇的路坑洼,三轮蹦得厉害,他一手扶着车帮,一手护着货,眼睛不敢眨。路过一段泥泞,车轮陷了半截,他跳下去推,鞋里灌满泥水,推了十几步才上来。到家时,邻居家的黄狗叫得凶,他顾不上理会,把纸箱一箱箱搬进屋,点完数,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他靠着门框喘了口气,数的是数,安的却是心——翻盖七十,直板彩屏四十,一台不少,深圳那头没糊弄他。
他生起火,把湿衣裳烤在灶边,又下一碗面,就着咸菜吃得冒汗。窗外夜色沉下来,镇子远远传来几声狗吠。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进货单,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镇上,他在夜市边上支起两张折叠桌,红纸写翻盖彩屏,镇上最低价,八百五。油锅的香味混着夜市那股子热乎劲往鼻子里钻,陆远把那张红纸价签用石头压了压,生怕风掀了。刚摆开,围过来的人就挤了半圈。
小伙子,这翻盖的,真八百五?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拿起机器翻看。
您看这屏,蓝的,来电显名字。陆远当场翻开演示,电池充电器耳机全配齐,少一样算我的。
灰夹克点头,从怀里摸钱。旁边几个后生也凑上来,七手八脚地挑。一个后生把翻盖机贴耳边,咧嘴笑:比俺那黑直板神气十倍。又一个问电池耐用不,陆远拆开当场演示换电。头一个钟头,桌前的票子就厚了一沓。
又一个穿红袄的媳妇挤过来,指着直板彩屏问够不够结实。陆远当场摔了两下机壳,壳子咚咚响,媳妇笑了,也挑了一台。后头的人见真有人买,胆子大了,连着又走了几台。灰夹克数了数自己那台,冲陆远竖大拇指:划算,比车站省一千。
可没等头一台正式成交,街那头晃过来两个穿制服的,胸牌上印着工商。领头的个子不高,脸色绷着,径直走到桌前。
你这手机,哪来的。工商开口就问,发票拿出来。
陆远心头一紧。水货,工商过来还是来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