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那张侧脸,在陆远脑子里转了一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老白那半截手指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前世就是这个人,拿着假对账单笑眯眯站在他面前,说陆总您对账对错了。那回他信了,厂子没了,家散了。这世,老白认不出他。
第二天一早,陆远去找老周。老周正蹲在夜市口擦那杆秤,见他来,说:远娃,啥事。陆远压低声,说:周叔,给您个差事,去县城,盯华信的楼。门口进出哪些人,车多不多,有没有拉材料的,您都记着,隔天回来跟我说一声。老周把秤往腋下一夹,说:这活儿我接了,你放心,我蹲了一辈子街口,谁家有事我一眼就瞅得出来。老周说完从兜里摸出块糟糠饼,咬了一口,说这趟连干粮都备好了。
老周当天下午就去了县城,在邮局对面的茶馆坐了一天,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从窗口盯着华信那栋楼。楼门口进出的车不多,有辆黑的停在角落,半天才下来个人,夹个包匆匆进去,没见拉料的大车。老周看得细,连进出人的衣裳颜色都记了。有个穿灰衫的,一天进出三趟,每次都空着手,像是跑腿的。临走他还跟茶馆老板闲扯,问华信最近忙不忙。老板说,听说县城那头旧改的事绊着,华信的人天天往局里跑,楼里的人脸色都不大好,前儿还见秦总黑着脸摔了门。老周记下了,回来一五一十跟陆远说。陆远听罢,心里更有底。老周说完,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陆远,说远娃你尝尝,县城买的,甜。陆远接过来,热气烫着手心。华信在县城的盘子确实紧,腾不出人手往镇上铺,才派林经理来软磨。老白跟着来,说明秦世昌急了,想亲自摸清他的底。
陆远又去了趟机械厂,找老吴头。老吴头在厂角修一台旧机床,见他来,搁下扳手。陆远把镇东那片地要建小商品城的想法说了。老吴头眼睛一亮,说:远娃,你这想法好。厂里往后怕要裁人,兄弟们丢了活计,正愁没处去。你那城里要是成了,咱这些老骨头也能去守个门、看个摊。陆远说:吴叔,成了头一个叫您的人。老吴头拍拍他肩,说:叔信你。老吴头又补了句,说厂里下月就要砍一条线,他这把年纪,正愁往后没着落。
从机械厂出来,陆远回家吃了顿饭,把镇东建小商品城的想法跟陆建国说了。陆建国愣了愣,说:远儿,那片荒地,能成城?陆远说:爹,地是咱长租的,根扎下了,就能长东西。陆建国闷头扒了口饭,说:你爷爷那辈就想在镇上置个产业,没成。你这步,比爷爷走得远。陆建国说着,把碗里那块肥的肉夹给儿子,自己扒拉着咸菜。陆远说:爹,等城起了,您和娘也去里头歇着,不用缝缝补补、进厂熬了。陆建国眼眶有点红,没接话,只把碗里的咸菜夹给儿子。
送走老周,陆远一个人去了镇东那片荒地。坡下的小红旗还飘着,木桩上的红布被风吹得猎猎响。风里带着土腥味,脚底下的草芽戳着鞋底。他沿着白线走了一圈,心里另有一本账。前世他熬到后来才看清,国家下半年要推家电下乡,补贴一下来,乡镇买家电的人会多一大截。房地产那头也升温,县城往外卖地,镇上迟早要起商贸。这块荒地,位置正好在镇东口,挨着出县的路,往后建个集中卖货的场子,镇上人不用跑县城,外村人也愿意来。他蹲下抓了把土,土里还带着昨儿雨后的潮气,攥在手里能成团。这地,别人看是荒,他看是金。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划了划,把那片地分成几块。中间留条宽道,两边排铺面,前头空一块做停车场。他给这地方想了个名,叫镇东小商品城。名字土,可镇上人就吃这一套,一听就懂是干啥的。他在心里算了一笔,靠路的铺面一间一月能收百八十,招满二十间,一年就是稳稳一笔。这地是长租的,合同在手,谁也夺不走。一边划,一边琢磨,靠路那两间给家电,里头给服装日杂,拐角给吃食,镇上的人搬进去,就不用蹲风口挨冻了。正琢磨着,补胎的老孙头骑着三轮路过,停下拉话。陆远把草图给他看,说:孙叔,往后这城里给您留个补胎的位。老孙头眯眼看了,说:远娃,你这城真起了,我把摊子挪进来,省得风吹日晒。陆远说:孙叔,头一个留您。老孙头乐了,说:那叔盼着你这城早点起。三轮车的辐条沾着泥,老孙头蹬了两下,叮铃当啷走远,背影缩成个小点。
送走老孙头,顺着白线一步一步量起来。从东头到西头,三十六步,从宽到窄,二十一走。他在心里把这个数翻了翻,算出自家这地,够排两排铺面带一条宽道,外头还能停十几辆三轮。这个数,是他往后的底。
这城不是一天能起来的。他手里那张长租合同是底气,地先攥稳,往后招商、引货,一步一步来。
他又去了一趟县里,托人问了镇上对面的规划。管事的不肯多说,只含糊讲,镇东那边往后要修连接线,具体没定。陆远心里有数,这连接线是真,可华信拿它当由头来量他的地,也是真。那管事的端了茶,送客前又漏了一句,说镇东那片,上头确实有商贸的念头,只是还没发文。陆远记在心里,这念头和华信的旧改盘口撞在一处,姓秦的想抢先圈地,自然急。他越想越明,这片地,他占住了,就占了先机。回来的路上,他在旧书摊翻了半天报纸,把几篇讲县城建设的稿子剪了下来,贴在本子上。前世这些消息他当废话看,这世全是金。其中一篇讲邻县商贸城火了,说里头铺面一租而空,镇上人赶集都往那儿挤,还引了外乡人。他看了暗暗点头,镇上迟早也要走这一步,他得抢在前头。回了镇上,他把剪报铺在炕桌上,就着灯一张张抚平。周秀兰端来碗糖水蛋,搁他手边,说别熬太晚。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纸。
隔了三天,老周又去了一趟县城,回来说:华信楼下车多了两辆,都是生牌照,后头没拉货,可楼里灯亮到后半夜,像是熬夜赶事。陆远说:周叔您辛苦,天天跑。老周说:跑着舒坦,比蹲夜市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咱镇上探探风。老周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进出的人,陆远接过去,心里一热。陆远塞给老周两盒烟,老周没推,别在腰上,说:下回啥时候去,你言语一声。
陆远把那张草图拿去夜市,摊在老周的秤边上。老周眯眼看了半天,说:远娃,你这城要是成了,咱夜市的人都能搬进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胖婶凑过来,说:我这麻辣烫摊也能有个屋?陆远说:能,拐角那排就给吃食。胖婶乐了,说:那敢情好,我头一个租。胖婶又扯了扯陆远的袖子,说她那摊子冬天风一刮,手都裂口子,就盼着有间屋。陆远笑笑,把图收起来。胖婶说着,用围裙擦了擦手,把那张草图角上沾的麻辣油印子小心避开,像怕弄脏了陆远的念想。这城不只是他的,是镇上人的。
白天在荒地,陆远算了笔细账。铺面二十间,一间一月百二,一年就是近三千。加上停车、吃食摊的零星,这城一年稳稳进账。他掂量着自己的本钱,长租合同在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招商起,这就是第二摊生意。他把这数默默记在心里。
这晚陆远在家摊开一张纸,拿铅笔把镇东那片地又画了一遍。宽道多宽,铺面几间,停车场摆多少辆,他一笔笔标了尺寸。陆晴凑过来看,说:哥,你画啥呢。陆远说:画咱家的城。陆晴说:城?就那片荒地?陆远说:荒地不荒,置起来了,就是城。小丫头听不懂,撇撇嘴回屋写作业了。陆远看着她蹦回里屋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这城要是起了,妹妹就不用再挤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写作业了。陆远看着那张草图,心里踏实。这城是他的根,根扎下去,姓秦的再大的风也掀不翻。
这天下午,陆远正跟小六在铺子里理货,门口进来个穿工装的后生,背着个皮尺包,问:这是陆远陆老板不?陆远说:我是。后生说:镇东那片荒地,我们是来量地的,上头说要修路,道路规划,得先量个准数。陆远手里的货顿了一下,抬眼朝外头看,坡下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面包车,下来了三四个人,有人扛着三脚架,有人拎着卷尺,正往白线边上走。
那支测绘队,就这么扎在了荒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