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第二天下来了,门店被责令整改,停业三天。通知单是打印的,盖着红章,纸边还割手,陆远捏着单子,指腹叫纸边勒出一道白印。
陆远拿着那张整改通知单,看上面的几条:线路老化一处,通道堆货两处,消防器材过期一个。每一条,都是能改的小事,可加起来,就够关门三天。
钱老板急了:远哥,这摆明了是整咱们,停业三天,这月的流水得掉一大截。
陆远说:掉流水是小事。他们想的是,趁着停业,把咱的客人吓跑,再让华信的人来捡漏。
他没慌。停业三天,他反倒有了空。这三天,他打算把门店从里到外拾掇一遍,不光为应付检查,更为往后能跟华信正面对上。钱老板还不当回事,嘟囔说你这人闲不下来,陆远没解释,只把卷尺递过去:量,从这头量到那头。钱老板接了卷尺,跟伙计一块量,量到墙角还绊了一下,骂了句这破地,手底下的活却没停。
第一天,他带着伙计把门店里里外外重装了一遍。老旧的货架换成新的,木头味混着新漆味,呛得人直揉眼。线路全换成带保护的,通道腾得宽敞,消防器材补齐,墙角还添了两个新灭火器。伙计们吆喝着抬货架,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大刘扛着一根木条,说远哥这新架子沉是沉,可稳当。陆远接过来搭把手:稳当才好,客人进来不慌。搬货搬得汗流浃背,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陆远也挽了袖子,跟伙计一块扛,手心磨出两个泡,他拿针挑了,继续干。大刘搬货架时闪了下腰,哎哟一声,陆远过去给他揉了揉:慢点,货不急。老周傍晚来送水,看见他那样,说远子你这老板,跟伙计没两样。陆远说:货是咱一块卖的,店也得一块守。老周把新货架摆得齐整:远子,你这门店,越整越像样了,早先那破架子,跟现在没法比。陆远伸手摸了摸墙角那个新灭火器,红得扎眼,冰凉。他前世在省城逛过一家大牌电器的体验店,门面亮堂,样机随便摸,导购不催不逼,他站那看了半天,记住的就是这个理——客人自己上手了,比售货员说破嘴都管用。
钱老板看不懂:远哥,咱卖货就卖货,整这些花架子干啥。陆远笑了笑:钱哥,你记不记得早先咱在夜市摆摊,客人摸都不敢摸,怕买回去是坏货。如今咱让他上手试,他试明白了,自然信。钱老板咂咂嘴:你这话,我慢慢咂摸出味了。陆远又说:现在客人买大件,怕的是买回去不会用,怕的是被坑。我让他亲手试,试明白了,他才敢掏钱——这叫体验,让他自己信。
第二天,他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放上茶水,茶壶冒着热气,凡进店的,不管买不买,先递一杯,再带去看样机。陆晴放学了也来帮忙,给女客讲彩电怎么调,给老头讲空调怎么省电,声音清清脆脆,听得老人们直点头。有个拎菜的老太太,陆晴拉着她手,从开机教到调台,老太太眯着眼学,说闺女你慢点,我记性不好,走时往陆晴兜里塞了颗糖。有个抱娃的媳妇站了半天,陆晴给她抱娃,让她腾出手试遥控器,媳妇笑了,说你这丫头真周到。有个老头来试收音机,陆晴蹲下来教他调台,旋钮转了几圈,里头传出戏文声,老头乐得直拍腿,说闺女,我那台坏了半月,今儿算开了窍。陆远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丫头比他这当哥的还会招呼人。
第三天,整改验收。带队的一看,门店焕然一新,原先记的那几处都改利索了,挑不出毛病,点了头:可以复业。陆远把红布写好,钱老板搬梯子来挂,站上去喊远哥正不正,陆远退后两步瞄了瞄:往左点,再高半寸。钱老板调了调,跳下梯子拍手:远哥,这红布一挂,喜庆。陆远说:喜庆是给人看的,货实在才是给自己留的。两人把梯子收了,靠在墙角。
验收的人一走,陆远把伙计们叫到一起:后天复业,进门先递茶,再带看样机,谁要是跟客人急眼,我扣他工钱。大刘说远哥你放心,咱这回丢的人,复业这天挣回来。小六在旁边举着纱布手:算我一个。陆远说你伤没好,门口递茶就行,重活别碰。陆晴在旁边笑:哥你放心,我盯着他。
复业那天,陆远没搞锣鼓,只在门口挂了块红布,写着重装开业,样机随便试。红布被风吹得拍打着门框,啪嗒啪嗒的。
可巧,那天镇上赶集,人流大,街上一片闹哄哄,卖菜的和卖布的挤作一团。不少人本来是看热闹的,进店一摸样机,一喝茶水,听着陆晴讲解,当场就有人订了空调。老吴头带着邻居来,说:我那台用着好,你们也看看。
有个从邻镇来的大姐,本来是来镇上走亲戚的,进店试了台彩电,画面清楚,价钱还比华信那边的便宜一截,当场让小六给送回家了,小六抱着纱布盒子,走路还一歪一歪的。还有个开小饭馆的老板,试了空调,说噪音小,第二天就带钱来订了两台,说店里闷得慌,正缺这个。
一个年轻夫妻来逛,女的看中一台冰箱,男的嫌贵,陆晴把电费账给他们算了一遍,说一天才几毛钱,女的当场拍板,男的掏钱时还咧嘴笑了。又一个老太太摸着电扇,说要给闺女办嫁妆,陆远给她挑了台静音的,老太太乐得直拍手。有个收粮的老汉也进来看热闹,摸了摸电扇,说远子你这风扇转得稳,不像有些牌子的晃得人眼晕。陆远给他递了杯茶:大爷您要,我给您算批发价。老汉摆手笑,说俺那台还能转,等坏了再来,说完端着茶碗在店里转了半圈才走。
一天下来,客流比停业前翻了一倍,订出去的货,顶平常四五天。夜里陆远就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的单子一张张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加下来,流水比停门前旺出一大截。他盯着那串数字,心想这只是开头,华信的招,还在后头。
钱老板凑过来看单子:远哥,这复业头一天,顶了平常小半月。陆远说:不是咱货好,是咱把人心赚回来了。钱老板咂嘴:你这话,我信。小六数钱数得嘴角咧到耳根:远哥,今儿这票,比停门前还红火。钱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远哥,你这三天的关门,倒关出个开门红。
陆远站在新装好的门店里,看着满架子亮闪闪的样机,心里却没松。他清楚,越是顺的时候,越有人在后头磨刀。秦世昌这人,输了一回不会甘心,下一招准更狠。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只跟伙计说,今儿个好好歇,明儿个还有硬仗。
夜里收了摊,钱老板打了个寒噤,说走,喝碗粥去。陆远应了,俩人踩着月光往家走,身后的门店红布还挂在门框上,被风轻轻掀着。
果然,当天下午,县城华信总部,林经理急匆匆进了秦世昌的办公室,门都没敲严,领带都歪了。
他压低声音说:秦总,陆远那门店,停业三天,反而搞出个体验陈列,复业当天客流翻倍,咱的人在旁边看着,没抢走几个客。
秦世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没说话,敲得一下是一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摆声。林经理站得笔直,不敢坐,额头上又渗了汗。
林经理又补了一句:秦总,还有件事,您得留神。省里这两天有调研的苗头,说是要下来看乡镇小企业和就业带动的典型,县招商办那边,有人提到了陆远那个小商品城,还有他门店带起来的伙计和周边买卖。上头的人,好像在关注他。
秦世昌敲桌子的手停了。他眯起眼:上面的人,关注他。
林经理点头,腰弯了弯,像是怕这消息惹恼了上头。
秦世昌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他陆远背后,到底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