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成把那张纸收进皮包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不过你要想清楚,省城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我肯来,明天未必还肯坐这张椅子。你会回来找我的。
陆远没动。肩膀上的手他不躲也不迎,只是抬眼看着贺成,目光平得很:贺总的好意我心领,远川现在不缺钱。买卖慢做,路才走得长。
贺成笑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朝门外走。皮包在他腋下夹着,不紧不慢。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带进一股热乎乎的土腥味。陆远站在屋里,听见外头那辆黑色轿车的发动机响了一声,排气管突突两下,慢慢驶远,声音一点点被夜风咽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空了。陆远站着没动,听着那车尾的声响越退越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盯着方才贺成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痕,是皮包压出来的。那张增资扩股意向书,白纸黑字,占三成股、一票否决,就那么轻飘飘一张纸,前世却把他整个人生压进了泥里。
他走到桌边,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茶早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盯着杯里浮着的几片茶叶,心里把前世那段旧事又翻了一遍。前世他三十岁出头,也是这么一张增资扩股意向书摆到面前,也是贺成那张笑眯眯的脸。那时候他信了,觉得有人肯砸钱是福气,三成股,一票否决,他签了字。往后三年,远川实业做起来的每一笔,都被这只手卡着。产品要扩线,贺成否。铺面要加开,贺成否。到最后,他连自己起家的那间铺面都保不住,被清出局那天,才看清贺成和秦世昌早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这一世,绝不做别人的盘中餐。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墙外有人听见。
陆远把门帘撩起一角往外看。窄巷空荡荡,贺成的车早没了影。
贺成坐进车里,把空调开了一档,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老秦啊,你让我看的那个娃娃,我见了。人是聪明人,可这饵,他没接。
那边秦世昌的声音隔着信号传来,听不出喜怒:没接?
没接。贺成笑了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手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那张纸看都没碰一下。我跟他说你会回来找我的,他回我说远川不缺钱。啧,有意思。
秦世昌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两头下注,你慢慢来。这娃娃年纪小,不懂资本的规矩,磨一磨,总会松口。
贺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娃娃不简单。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十八岁的人,倒像是在哪儿见过我,又像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以前跟他有过节?
秦世昌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冷了半分:没有。面都没见过。
贺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做这一行十几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一上来愣头青,被钱一砸就软,跪着求他投。陆远这种,他头回碰见。他不恼,反而觉着有意思,越是难啃的骨头,啃下来越值钱。他挂了电话,把车灯打着,黑色轿车碾过镇上的碎石路,晃晃悠悠往省城方向去了。
陆远骑着那辆旧摩托回了镇东的荒地基地。七月的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的热气,基地门口那盏碘钨灯昏黄,照得地上坑坑洼洼全是车辙印。他把摩托支在竹棚边上,听见里头有说话声,还有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顺手把裤腿上沾的泥点拍了拍。
掀开门帘,老周、胖婶、钱老板、小六几个人还围在一张旧木桌底下,就着一盏马灯对账。小六手里攥着那杆秤,老周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划数,胖婶的围裙上沾着红油,钱老板嘴边叼着半截没点的烟。马灯搁在桌角,黄黄的光晕笼着几张脸。
远哥回来了。小六先看见了,把秤往桌上一放。
陆远把包搁在木箱上,搬了个凳子坐过去。他没绕弯,把下午贺成来的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张占三成股、一票否决的意向书,包括他把手收回来没碰那张纸。他说得平,可几个人的神色跟着紧了起来。小六听到三成股、一票否决时,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颗珠子卡在档上,半天没拨下去。胖婶围裙上的红油还沾着,她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老周听完,把那杆秤往桌上一搁,沉声说:这秤咱自己掌。给人一票否决,那咱还算当家?不如把招牌摘了,给人当伙计去。
胖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亮亮的:我那麻辣烫摊子是小,可也是我自己的。谁要在我锅里搅勺子,我不干。当初远川欠一屁股债的时候,也没见哪个外人伸把手,如今刚有点起色,倒都闻着腥味来了。
钱老板点点头,手指搓着那截烟卷:二线厂的货源我跑了大半年才铺开,鞋底磨穿两双,要让人一句话就掐了,我这几年白熬。远哥,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小六挠挠头,憨憨地笑:远哥,我就是个送货检修的,可我也懂,咱这摊子是从欠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分三成给外人?那是咱拿汗珠子换的。
陆远看着这几张脸,心里那股压着的劲儿松了些。他原以为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几个人想得比他还透。前世他孤身一人,被贺成和秦世昌合起伙来坑,从没人替他掌过这杆秤。这一世,身边竟站着这样一伙人。
陆远说,那咱就说定了,远川的事,咱自己人掌秤。省城的钱,不接。
老周把秤往怀里一揽,像揽着件宝贝。胖婶从锅里舀了勺热汤,啪地搁进碗里,推到陆远手边:说得好,这汤你趁热喝,凉了暖不回心口。钱老板把那截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马灯的光柱往上飘。小六嘿嘿笑着,把算盘重新拨得噼啪响,像是在给这句话敲边鼓。
正说着,陆晴提着个铝饭盒从镇上赶来,小辫子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全是汗。她把饭盒搁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俩窝头就一碟咸菜,还卧着两个煮鸡蛋。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带着股玉米面甜香,把竹棚里的红油味冲淡了些。
哥,我听妈说你一下午没吃饭。陆晴睁着眼睛扫了一圈人,你们在说啥大事呀?
老周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晴丫头,我们在说,不把咱的铺子分给外人。
陆晴歪着头,想了想,认真说:分给外人干啥?自己家的东西,自己管着才好。我们班王小雨她爸,就是把养殖场的股份分给别人,后来别人说了算,他连鸡都不让多养,气得在家摔碗。我哥这么笨的人都能把铺子做好,凭啥给别人?
几句话,把竹棚里的人都逗笑了。陆远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那个煮鸡蛋剥了塞她手里:你这道理,比大人还明白。陆晴得了鸡蛋,眉眼弯成月牙,啃了一口,含糊地说:哥你才笨,你比我们班谁都聪明。
夜里人都散了。陆远回到基地后头那间小屋,把灯拉灭,只留窗台一盏小灯。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本子,那是他重生回来后,凭着前世的记性一笔一笔写下的。哪年哪月,省城哪家投资公司进来;哪年哪月,远川实业丢了;秦世昌怎么从幕后走到台前,怎么笑眯眯地接手了他起家的产业。他翻到贺成那一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腹把纸页都磨毛了。他怕日子久了,重活这一世的记性会淡,特意把这些死死落在纸上。纸比人牢靠,他信这个。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贺成这种人,今天没接,明天会换个法子来。他们有的是耐心,今天谈不拢,就卡你手续,断你货源,借别人的手压你,等你撑不住了,再笑眯眯地出现,还是那句话,你会回来找我的。他得赶在对方布网之前,把远川的根扎深。
窗外的风停了,夜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蛙声。陆远把本子合上,刚要起身吹灯,耳朵忽然一动。
门外,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在碎砖上,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又像是衣角蹭过了竹篱笆,布料的摩擦声短得几乎抓不住。
他屏住气,没动,眼睛盯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那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也在听里头的动静,接着慢慢退开,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陆远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了半拍。有人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