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店里刚卸了门板,阿杰就爬到电脑前,拨号上网的吱呀声钻进耳朵。他点开那个仿远川的假店页面,朝陆远招手:哥,你来看,这假店连咱页面底下的加盟须知都抄了,连那句假一赔十都原样搬过去,就差把咱的招牌也印上。
陆远凑过去。屏幕上是远川平价家电街几个字的仿写,笔画歪扭,底下的货图明显是翻拍的,边角还带着别家水印。他冷笑:抄得越像,露得越多。这店背后的人,急了。
小六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时,手还在抖。下午那个来谈加盟的人走得太急,袖口带掉了这张纸,落在柜台底下的缝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邻省清平县一个仓库的地址,末尾盖了个红印,印子是个歪歪的鹰,正是秦世昌旧部手下人用的记号。
陆远把纸条在灯下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那枚红印,抬眼问阿杰:人盯住了没有?
阿杰点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按你吩咐的,他一出店门,小六的表哥就缀上了。他往西去了长途车站,买的是夜里去邻省的长途票。我让表哥在车站外头蹲着,人一上车就打了传呼回来。这会儿车该到地界了。
陆远把纸条折好,先没急着叫人,把钱老板和小六都唤到跟前,指了指那行地址:这人来谈加盟,袖口掉下这张纸,说明他身上带着仓的线索,却没想让咱看见。他既是来套咱加盟的底,咱就让他套,套得越深,露得越多。我放加盟收代理的饵,本就是钓这种人的。
钱老板皱眉:万一他回头咬咱一口呢?
陆远摇头:他背后是假店,假店背后是秦锐旧部。咱握着他的信物,他反咬不了。这局,稳。
小六听得眼睛发亮:哥,那我表哥还缀着他不?
陆远点头:缀。跟到仓边就回,别惊了人。
钱老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算盘和账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远儿,你这招钓鱼,万一那人死不认账怎么办?他嘴一硬,咱们手里就一张纸条,怕压不住场面。
陆远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那批假货,是从邻省仓里一件件发出来的。只要工商端了仓,抓了管仓的二道贩子,流水账上自然有他接货的记号。到那时候,纸条是引子,仓里的账本是铁证。他认不认,由不得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不轻不重。小六起身开门,林经理夹着个黑皮包进来,额上挂着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成了。林经理把包往桌上一搁,工商的王科答应了,今夜就动手。邻省那个仓,他们早和省里打了招呼,两边联合查。咱们的人不用露面,只把地址和证据交过去,剩下的他们办。
陆远起身:那就别耽搁。阿杰,你留家里守着网线,万一有人在网上放风说仓被查,立刻把假店的后台再封一遍,别给他们删证据的机会。林经理,您跟工商的人走一趟,亲眼看着他们封仓、点数、录口供。钱叔,您留家里守着账,谁来电话问,一律说不知道。
众人散去。小六凑过来,压着嗓子:哥,我表哥方才传回话。那人到了邻省车站,没直接去仓,先在站外头见了个人。那人穿皮夹克,戴帽子,塞给他一个信封,说了句货紧了,盯死远川。我表哥离得远,没听全,可那皮夹克他认得,前些天在镇上网吧门口晃过。
陆远眼神一冷:网吧。又是网吧。看来翻咱账的、指使假店的,是一路的人。
小六又说:那人接了信封,才去的仓。我表哥跟到仓边,看见仓门里头堆的全是贴咱牌子的箱子。
陆远拍了拍小六的肩:你表哥立了功。让他回来,这趟辛苦钱我出。
半夜一点,林经理的电话打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仓端了。当场查出货三百多箱,全是仿咱们的牌子,连外包装都照着抄,连那句假一赔十的承诺都印上去糊弄人。管仓的二道贩子姓黄,当场就吓软了腿,全招了。
陆远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招了什么?
他说假店不是他开的,他只管一个仓,有人按月给他打钱,让他存货、发货、记台账。上头的人他没见过面,只通过一个手机号联系。那号码,他咬着牙记下来了,写在仓里一本旧台历背后。
把号码报给我。
林经理一字一顿报了一串数字。陆远让阿杰记进电脑,转头对话筒说:二道贩子一关,假店的线就断了半截。明天一早,你让工商出个盖红章的通报,把假店和这个仓的勾连写清楚,一笔一笔列出来。我要让镇上的人都知道,到底谁在背后捣鬼。
林经理应了。电话挂断,阿杰已经把号码录进电脑,查了半天摇头:这是个神州行卡,买的时候没用真名,查不到户主。不过你瞧,他联系二道贩子用的这个号,和前些天刷咱们差评的那个水军头子,用的居然是同一个号段里的连号。
陆远眼神一冷:连号。那就是一伙人手里成批开的卡。顺着这条线,能摸到根上的手。
天亮后,工商的通报贴在了镇工商所的外墙上,镇上的广播站也播了三遍。假店被查、假仓被端的消息,半日就传遍了四条街。前些天被水军带了节奏、对着远川指指点点的人,这回反过来替远川说话。胖婶站在店门口,拉着一个买菜的老嫂子讲得眉飞色舞:我就说嘛,陆家这小子不是那种人。你看,假的让人家一锅端了,连包装都抄,脸都不要喽。
陆父从厂里回来,听见广播,站在院门口愣了半晌。他这半年总睡不踏实,怕秦世昌的人秋后算账。这会儿他进了屋,拍了拍陆远的肩,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出一句:饭在锅里,趁热吃。
陆晴放学回来,看见店里挤满了人,有来买电风扇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看通报的。她挤到柜台后头,小声问陆远:哥,这回算是赢了吧?
陆远把一沓退货单理齐,放进抽屉:赢了一半。假店没了,可背后递刀的人还在暗处。
阿杰在里屋敲键盘,忽然喊他:哥,你来看。网上的论坛里,原先骂咱们的那拨人,这会儿全调了头。有人说,远川敢假一赔十,假店连包装都抄,高下立判。还有人把工商的通报拍了照贴上去,顶了好几百楼。
陆远凑过去扫了两眼,关了页面:口碑这东西,靠的是做实,不是靠哄。记着,风评好了,货更要稳住,别让人抓新把柄。
午后,王麻子揣着个布包进了店。他如今跟了陆远,专管些跑腿的浑水活。他压低嗓子说:陆老板,我方才在集市上撞见个生脸,越看越像华信旧部里管发货的秃子。那人见了我,扭头就钻巷子。我缀了两步,听见他跟人嘀咕,说仓没了,上头要换法子。我琢磨,假店这桩,就是秦锐那拨人干的,秃子认得那枚鹰印。
陆远眼神一沉:秦锐。果然是他。
王麻子又说:我还听那接话的人说了一句,省城姓贺的催得紧。看来秦锐是借壳,贺成在后面递话。
陆远把布包还给王麻子:麻子叔,您这耳朵,比咱的网线还灵。往后华信旧部有动静,您多替我听。王麻子应声去了。陆远站在柜台后,指节在木面上轻轻敲着。贺成这个人,前世把他远川实业一口口吞掉,用的也是这一套,先摸清底,再卡脖子,最后连锅端。这世贺成故技重演,可从假店到翻账本,桩桩没讨着好。陆远嘴角浮起一丝冷意:贺成,你越急,越说明我走对了路。
夜里,陆远没有睡。他揣着那枚红印的拓样,摸黑去了老白租住的厢房。老白见了那鹰印,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秦锐手下的暗记。秦世昌坐牢前,把一拨人交给他侄子带着,对外不说,暗里还在走动。假店这桩,八成是秦锐借壳干的,贺成那个姓,怕是有人借了名头。
陆远把拓样收好:秦锐借贺成的名头压假店,贺成知不知情,另说。可黄某嘴里那个姓贺的,若是空口,我倒信了。偏偏你这账上,贺成的壳子也在打点。两处一对,就有戏看了。
老白叹气:远娃,你比前两年沉得多。这潭水,越搅越浑。陆远说:白叔,秦锐这拨人,您早年跟着秦世昌时,可曾见他们私下接外头的活?老白想了想:秦锐素来不安分,秦世昌坐牢前,把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都交给他。贺成那种省城狐狸,多半是拿钱使唤他。秦锐借壳干假店,贺成在后面递话,两头都干净,脏水全溅在秦锐身上。陆远点头:所以真要扳,得从贺成那头掰。秦锐只是刀,贺成是握刀的手。
老白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压低嗓子:远娃,我交账时还留了一手。华信旧部里谁管钱、谁管货、谁跟秦锐最贴,我都写在一张单上,藏在咱厢房梁上。你要用,随时取。陆远拱手:白叔,您这是把命交给我了。老白笑:命交出去,才活得踏实。秦世昌那窝人,我早看透了,跟错了人,不如跟对了路。你只管往前走,老白给你垫后。
陆远没接话,转身进了夜色。他翻着老白交来的那本账,忽然停在一页上。账上记着一笔款子,打往省城一家公司的户头,备注只有两个字:打点。那家公司的名号,他前世见过,是贺成旗下一个空壳。
他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账本。假店的风波算是落了地,可真正的水面,才刚掀开一角。
次日清晨,顾处长的电话直接打到店里,开口第一句便是,姓贺的那条线,省里也有人碰过,让他把材料备齐,尽快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