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通知是第三天中午到的。远川商贸的对公账户客户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话却硬。他说,上面打了招呼,远川的授信额度暂时冻结,新一笔贷款批不下来,连原本谈好的周转额度也一并收回。挂了电话之前,客户经理还补了一句,陆老板您别多心,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支行也做不了主。
陆远听完,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看向对面坐着的阿杰和小梅。周敬之动手了。他断不了我的货,断不了我的商户,就断我的血。银行这条线,他有人。
阿杰冷笑。果然是老套路。他当年吞别人厂子,也是先掐贷款,逼人资金链断,再低价收。这回想用在咱们头上。
可惜,咱们的血不止银行这一管。陆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远川现在资产破亿,商户预存和租金流水稳得很。他断贷,是想逼我贱卖资产还债。可我偏不卖。
小梅翻开笔记本,把纸页摊平。远哥,我昨儿夜里把账捋了一遍。咱手头现金三百二十万,应收账款四百一十万,会员预存蓄水池里还有一百八十万没动。光这三样加起来九百来万,按月均开销一百五十万算,半年不吃不喝也顶得住。可要是周敬之再卡咱的供货商账期,现金一紧,扩张就得停。
陆远点头。所以不靠拆借,靠把未来的钱先收进来,把账做干净。
阿杰眼睛一亮。产业基金?省城那几家做实业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条件肯定不少。
条件多,恰恰说明规矩清。陆远坐回去,产业基金要的是透明账、分红权,不碰控制权。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财务从头规范一遍。以前有些账做得粗,这回趁引入基金,全理顺。账越干净,周敬之越没法从税务上找茬。
小梅补充:会员预存那条,就是让镇东小商品城的商户和周边街坊办预存卡,提前锁定消费,咱们给返点。这样既回笼资金,又绑住客户。比借高利贷干净一万倍。
老郑这时候也凑过来,戴着老花镜看那本账,插了一句:远娃,我干了四十年会计,最怕的不是没钱,是钱来路不清。周敬之断你的贷,你正好借产业基金把底盘洗一遍。基金要分红,要审计,账上每一笔进出都得挂名,往后谁想挑刺都挑不出。这叫以规代险。陆远点头,让老郑把这三块算成一张表。银行授信归零,产业基金进来两千万占小股,会员预存蓄水池月回笼两千万,自有现金九百万。三管齐下,远川的资产负债率从七成压到四成,谁再想掐脖子,先得掐断两万街坊的预存卡,那可比掐一家银行难。
陆远点头。就这么办。阿杰去谈产业基金,小梅推会员预存,老郑把关账。三条线一起转。
当天下午,阿杰领着一位姓费的产业基金经理进了远川的会议室。费经理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开口就谈规矩。陆老板,我们基金投你,看中的是你镇东这块盘子的现金流。条件很简单,财务并表透明,季度审计,我们占小股,不插手经营。另外,我们会派一位财务顾问常驻,帮你们把账做规范。
陆远一一应下。两人就分红比例、退出机制、审计频次掰开了谈。费经理要百分之十二的分红,说丑话说前头,钱进来,账就得经得起查,万一哪天查出一笔糊涂账,基金有权撤资。陆远笑:正合我意。账越清,我睡得越安稳。谈到一个多时辰,合同草拟完毕,分红定在百分之十二,审计每季度一次,退出机制是三年后可按比例回购。临走,费经理递来一份附加名单,说:这位是我们的合作方代表,将来对接账目,你们认识一下,省得中间传话出错。
陆远扫了一眼那名单,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人姓贺,是贺成老总早年的结拜兄弟,当年跟着贺成跑过周敬之的盘子等诸多生意,后来悄无声息退了出来。这人出现在产业基金的条件里,太巧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名单合上,抬头对费经理笑了笑。费经理,这位贺先生,是贵基金的人,还是贵基金的客人?
费经理顿了顿,说:算是老关系,帮我们看过几家企业。怎么,陆老板认得?
不认得。陆远淡淡道,只是觉得,这世上巧事太多,巧到一块儿,就得留个心眼。
费经理走后,陆远把名单拍给阿杰。查这个人。他要是真替基金干活,为什么偏在贺成出事这当口塞进来?我猜,这是周敬之的另一只手。他想借产业基金进门,安个钉子在咱们账上,一边看咱们的底,一边找机会搅浑水。
阿杰接过名单,脸色沉下来。周敬之真是阴魂不散。明着断贷,暗里埋线。
他越这样,越说明他急了。陆远望向窗外,产业基金该拿还得拿,账该规范还得规范。但那只手,得攥在咱们手心。你盯死这位贺先生,他每动一下,都报给我。
阿杰当天下午就摸到了底。他回来禀报,这位贺先生半年前就淡出了贺成的生意,可周敬之上个月还请他吃过饭。两人碰杯的照片,阿杰托人从酒楼监控里调了出来。远哥,钉子是周敬之亲手钉的。他怕咱们绕过银行还能活,就埋个人进来搅账。
阿杰把那张碰杯照放大,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灰衣的人说,远哥,您瞧,这人就是贺成老总当年的结拜兄弟,贺先生。周敬之请他吃饭,没请别人,单请这一个,意思再明白不过。饭桌上是周敬之埋线,饭桌下是让贺先生当眼线。我托人问了,这人半年前说金盆洗手,其实一直替周敬之看着贺成的账,如今贺成出事,周敬之把他挪到基金名单上,换个皮接着盯咱们。
陆远冷笑。那就让他埋。埋进来的人,咱们反过来用。你安排咱们的会计跟他对接,账目一字不漏留底。他敢动手脚,当场抓现行。
过了两天,费经理带贺先生来远川开基金启动会。贺先生四十来岁,笑面虎一个,落座就问远川的明细账能不能调给他先看。陆远当面应了,转头却让老郑把一本做了手脚的假账递过去,真账锁进保险柜。贺先生翻了半天,什么破绽没捞着,只记下几个无关痛痒的数。陆远在玻璃墙后看着,心里冷笑,这只手,伸进来容易,想搅浑水,先问过老郑那双老眼。
贺先生走时还笑着要加陆远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远川有难处尽管开口。陆远当面应了,转手让阿杰把那本假账的页码记死,真账的每一笔都在老郑手里攥着。阿杰低声说,远哥,这人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是来帮忙的。陆远笑,让他转,转出来的每一个数,都写进咱们的底稿,往后翻旧账,他跑不掉。
会员预存那条线,当天就热了起来。小梅带着人在小商品城门口摆了台子,街坊排着队办卡。卖布的刘婶头一个办,说:远川的卡我信,返点比银行利息高,买东西还便宜。卖五金的老赵也办了,说横竖要在镇东进货,先存进去划算。一对年轻夫妻办了卡,说以后孩子奶粉玩具都来这儿买。连巷口开杂货铺的孙婆都让孙女扶着来办了一张,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放远川比放床底下踏实。卖副食的周嫂也来了,说远川的卡能当钱花,买酱油买醋都便宜两毛,她家小卖部以后进货都从这儿走。修鞋的老孙头揣着攒了半年的三百块,说这钱放远川,比放床底下强,还能生点返点给孙子买糖。一天里,来办卡的人从镇东排到了邻街,小梅带了三个人忙到傍晚,嗓子都哑了。她抽空给陆远发消息:远哥,街坊信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张卡。一天下来,预存进账三百多万,全是街坊的真金白银,没有一分是借来的。
小梅当晚报数,眼睛发亮:远哥,这才第一天,商户和街坊的预存就破了三百万。照这势头,月内回笼两千万不成问题。陆远点头。这两千万,是绑在远川身上的心,周敬之断贷,断不掉这些心。
办卡的人里,还有当初被周敬之挤垮过的小老板。一个卖鞋的老板娘,攥着卡说,当年周敬之逼她让铺,她差点跳河,如今远川给她低租位,她总算缓过气。陆远听着,更确信自己走的路对。
夜里,远川的财务室灯火通明。老郑戴着老花镜,带着两个会计把旧账一本本重做,凭证、流水、税单,一页页对。陆远站在走廊尽头,听着键盘声和算盘声混在一处,忽然觉得,周敬之断的那根贷,反倒逼远川长出更结实的骨头。账规范了,钱结构稳了,往后谁想掐脖子,都掐不住。
省城那边,周敬之也很快收到了消息。他原以为断贷能逼陆远就范,没料到对方转头就抱上产业基金的大腿,还搞出会员预存回笼现金。他摔了杯子,对长随说,陆远这小子比他想的难缠,得再加一道锁。长随低声提醒,贺家的老关系已经塞进基金名单,周敬之冷笑,说那就让那只手慢慢绞,绞不动,就废。
他又拨了当初给他做贷款的那个银行主任的电话,想问远川的贷还能不能松一松。主任直接回,周总,上头有人发话,这电话我不敢接第二次,您别为难我。周敬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忽然觉得,自己经营八年的那张网,正从最细的那根线开始,一根根断。他盯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头一回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空。
可他不知道,那只手早被阿杰攥在了手心。陆远重新打开名单,盯着那个贺字,心里明镜似的。这位贺先生,哪里是基金的人,分明是周敬之伸进来的另一只手。陆远指尖敲了敲桌面,轻声自语。
周敬之,你这只手伸进来,就别想干干净净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