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数息。
苏凡的话音还在空气中悬着,他身后那道泛着银白色涟漪的传送阵光幕持续吞吐着光芒,将他的侧脸轮廓映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数百名年轻天才站在广场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人举起手。
苏凡的目光从队列前排扫到后排,又扫回来。
他的语气没有变,淡淡的:“既然没人退,那就当我默认你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广场上终于有人动了。
队列中段分开了一条窄缝,一道白袍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年纪在十八九岁上下,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衣袍袖口绣着武道总院核心弟子的专属纹章,周身罡气凝实饱满,根基深厚。
他走到队列最前方站定,与苏凡隔着数丈的距离,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礼,然后开口时语气客气但声线清晰,足以让全场数百人同时听清。
“苏凡学长,我并非质疑你的战力。那场大战的影像我们都看过了,一人硬接四相归一、魔翼开天,这些战绩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早年淬体境卡了三年,根基路径与正统修炼体系完全不同。”
“你实战强,但不代表你能教别人怎么变强。”
“我们这些人能被选进来,都是各自区域最顶尖的种子,走了多年正统修炼路,如果被带偏了方向,之后战力不升反降,那损失的不仅是我们个人。”
他说完之后没有收回目光,站在那里等着回答。
队列中有不少人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足以让那个动作本身成为一种无声的附和。
不少人也是有着同样的忧虑,自己按部就班修炼,不说一飞冲天,但是达到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王天龙皱了一下眉想开口,顾川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木诚雪站在人群前排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苏凡脸上。
苏凡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但全场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某种从他那一步落点扩散开来的东西,不是威压,不是气场,像深水底层的暗流翻上水面时的那种凉意,贴在皮肤表面上微微一沉便收了回去。
那道杀伐道韵只外放了不到一息便收回体内,短暂得像错觉。
但广场上所有的年轻天才在同一瞬间觉得脊背到后颈掠过一阵寒意,像被某双眼睛从极近的距离注视了一瞬。
白袍天才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在最前面,距离最近,那层气息掠过他身侧时他感知到了其中压着的东西。
他抿了一下嘴唇,喉间的话顿了一拍。
苏凡看着他,开口时的嗓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当:“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这里没有修炼路径,路径是和平年代的东西。荒域大军碾过来的时候,没有人会管你是正统还是野路子,只会看你站不站得住。”
他停顿了一下,“我确实带不了你那些正统修炼路径。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丢进能活下来就变强、活不下来就死的地方,然后让你自己走出来。”
“我的任务也不是去当你们的保姆,一步一步的教你们怎么修炼,我也是去修炼,我也会死。”
“到了那个地方,我能保证的只有不让你们死的太快。”
白袍天才沉默了数息,面色微微泛红,但没有再开口反驳。
他朝苏凡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侧身退回了队列原来的位置。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没有抬头看四周,但他身侧那些原本微微点头的人此刻都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苏凡的目光从那道退回去的白袍身影上移开,扫过整片队列,然后他开口。
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那股凉意虽然收了回去,但说话的内容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绷紧脊背:“既然没有人退,那我就把秘境的规矩说清楚。”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条,苍岚秘境之内,不讲资历、不讲背景、不讲出身。武道总院的种子也好,各地州府的天才也好,进去之后没有任何优待。”
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资源自己抢,境界自己拼,生死自己扛,我不会替任何人挡刀,也不会替任何人开路。”
第三根手指,“第三条,弱者淘汰,淘汰迎接你们的可能就是死亡。”
三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三根钉进青石地面的铁桩。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数百道呼吸在那一瞬间同时压到了最低。
苏凡收回了手,转过身,朝传送阵光幕走去。他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和一句话飘过来:“既然没人退,那就走吧。”
青石广场上的数百道身影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同时迈动了脚步。
队列保持着一开始的排列顺序,但步速比之前快了一些,沉默中带着某种被压紧了之后正在酝酿的东西。
王天龙走在队伍前排,嘴角的弧度绷着没有松开,顾川的肩背比之前挺得更直,木诚雪跟在队列中段,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传送阵光幕在最后一名天才跨入之后猛地亮了一轮,银白色光芒从阵基向四周扩散开,笼罩了整片广场。
值守长老双手合拢压住阵眼,灵光从阵纹深处翻涌而上,整座大阵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光芒收束成一道竖直的细线,然后猛地炸开。
银白色光芒散尽之后,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传送阵的石台表面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余温,值守长老收回双手,望着空荡荡的阵基沉默了片刻,低声吩咐了一句“关闭阵门,封锁外围通道”,便转身走回了阵台侧面的值守室。
光芒消退的同一瞬间,苏凡睁开了眼。
苍岚秘境的光线落在他瞳孔里的时候,他停了一拍。
方才在传送通道中那股被挤压的滞涩感还没完全散去,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过渡了两次,然后秘境的全貌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天穹上笼罩着的那层灰白色雾气比在传送通道里感知到的更薄一些,日光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淡金色的柔光,均匀地洒在脚下的谷地和平缓起伏的地势上。
空气中灵气浓度翻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热意,不像外界灵气那样需要刻意运转才能吸附,而是主动从毛孔和呼吸往经脉里渗,像站在温泉蒸汽里的人不自觉地被热意包裹。
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
王天龙从后面挤上来站在苏凡身侧偏左的位置,目光扫过两侧石崖上的金色藤蔓和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喉间滚动了一声:“凡哥,你说这是杀戮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