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沉了一层。
据点里的火堆从中央一盏添成了沿石壁布开的四盏,将谷地内的轮廓照得清楚了许多。
木诚雪带着阵道学员在谷口和外围石壁之间布下的警戒阵已经铺完大半,淡蓝色的阵纹在地面上延展开来,像细密的脉络贴附着地表。
王天龙带着人把谷地北侧那片杂乱的灌木丛清理干净了,露出的地面正好可以堆放采集来的石料和灵草。
顾川已经在据点外围走完了第三趟巡查路线,正站在南侧谷口的阵纹边缘查看地面痕迹。
大部分人手里的活已经接近收尾。
有人靠着新垒的石墙坐下来拧开水囊喝水,有人蹲在石台边把白天采到的灵草按种类分堆码放。
白袍十人组搬了一下午的石料,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但沉默的情绪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为首那白袍少年把最后一块石料码上矮墙之后直起腰来,锤了锤肩膀,目光扫过已经初具雏形的营地轮廓,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
旁边一个同伴凑过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忙完之后那种浅淡的放松:“一整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另一个同伴接了一句:“怕不是苏凡学长把情况说得太过了。”
白袍少年没有搭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朝石台那边走了两步。
苏凡站在据点外围那处略高的石脊上,始终没有下来。
他的位置比营地高出六七丈,刚好能越过正在垒砌的石墙和阵纹覆盖的范围,将谷地四周的密林轮廓尽收眼底。
夜色中的密林沉黑一片,瀑布的水声从后方持续传过来,把林间的其他声响全部压在底下。
他的感知从白天进入秘境之后就没有收回来过,此刻夜色越沉,密林深处的气息越清晰,那些贴着地面移动的呼吸频率在白天隐退了大半,入夜后重新汇聚,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谷地外围靠拢。
其中有一股气息比其他所有都要沉,敛得极深,行进路径贴着密林最外围的阴影层,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枯叶和泥土之间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那道气息在谷地北侧的石壁边缘停住了。
它伏在那里,呼吸压到最低,体表的温度与环境几乎一致,不释放威压,不外泄妖气,像一块嵌入石壁根部阴影中的石头。
苏凡站在石脊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道气息潜伏的方向,而是落在营地里那些正在收拾工具、分水休息的年轻面孔上。
那些面孔上的神色从紧绷到放松的过渡是他想要看到的变化。
他需要他们放松一次,因为只有放松到足够彻底的时候,他们才能在真正面对危机的时候把那种“被救”的记忆刻进骨头里。
白袍少年正弯腰从石台边缘捡起自己白天放下的水囊,他的身侧是正在垒到半人高的石墙和尚未闭合的缺口,背后是营地中央的火光,正前方是那片沉黑色的密林边缘。
密林的阴影在那处缺口正对着的方向裂开了一道缝。
暗青色甲壳从阴影中探出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的四肢撑开地面时爪垫落地的位置避开了所有枯枝和碎石,体表的温度没有上升,妖气没有外泄,在它破开密林边缘最后一层灌木时骤然炸开。
那道兽影扑向白袍少年的路径是一条笔直的斜线,爪锋在月光下泛起一层灰暗的金属光泽,落地时爪尖已经在空中划出了指向咽喉的轨道。
白袍少年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水囊的绑带刚从他手指间滑脱,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半步镇岳的威压在相距不足十丈的近距离炸开时他的气血被滞住了,脚钉在地面上动弹不了。
他看见了那道暗青色的兽影正对着他张开的口腔,没有发出嘶吼,没有咆哮,只有齿根处渗出的涎水和缩成竖线的瞳孔。
谷地中其他人同时感觉到了那层威压。
有人手里的工具脱手砸在地上,有人猛地抬头但来不及反应,有人半蹲着僵在原地,有一道短促的惊呼声从人群中挤出来,像是被掐断了一半就没能续上。
那道兽影扑到白袍少年身前不足三丈时,一道更快的黑影从它侧面切入了轨迹。
苏凡从石脊上落下来,他的身形在那道暗青色兽影的侧上方出现时的时间差刚好卡在兽影已经无法变向、但距离白袍少年的咽喉还有一臂的位置。
他的右拳从下往上迎上去的轨迹笔直而短,拳面与兽影颅骨接触的瞬间没有爆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一种沉闷的、骨骼与硬甲同时碎裂的闷响从那层暗青色甲壳内部传出来。
裂山豹的扑势在那一拳之后彻底停滞,整个身躯沿着刚才扑来的路径反向折弹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地面上时四肢僵硬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暗青色的兽血从碎裂的甲片缝隙中渗出来,在火光映照下泛出一层深沉的暗色光泽。
前后不过一秒。
谷地中所有动作在同一时刻凝固了。
白袍少年站在原地,水囊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滚了半圈,盖子松开了,里面的水流出来浸湿了他鞋尖前面的那一小片泥土。
他的目光从苏凡收拳的手上移到脚边那具已经死透的裂山豹尸体上,又从尸体上移回苏凡的脸上,嘴唇张了两次没能合拢。
他身侧那几只水囊里渗出来的水汇成细流,沿着青石地面的缝隙淌进了暗青色的兽血中。
苏凡收回了拳头,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
火堆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沾着兽血的指节轮廓映得分明。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在瀑布声的底噪和谷地中死一般的安静之间稳稳落下去:“我让你们筑营、守稳脚下,不是浪费你们的时间。秘境妖兽擅长蛰伏偷袭,你们的傲气和松懈就是送命的缺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仍然没有站稳的白袍少年脸上,“我可以出手救第一次。但我不会永远替你们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