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第二天独自去了黑石地。
阿霜还守在边缘,看见他来,点了下头没多问。苏凡走到祭坛前蹲下,掌心贴地,感知顺着裂口探入地底。越过灰白骨骸,触到漆黑骨骸下方那层封印。封印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黑雾渗得比昨天快了些。
他把掌心按得更紧,暗金光点催动,力量沿手腕灌入地底。金光铺在封印层表面,覆盖住新裂纹,黑雾被压了回去。但这一次他持续灌注了近百息,封印层上仍有几道裂纹合不拢。金点的光芒比昨天暗了一截。
苏凡收回手,喘了几口气。
不够。
金点的力量有限,每次灌注都在消耗,而邪魔骸骨在持续往外顶。这样耗下去,他灌三次、五次、十次,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他需要找到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重新闭眼,把感知沉入地底。越过封印层,触到漆黑骨骸本体。骨骸表面的暗红纹路在缓慢搏动,每一跳都往外渗一缕黑雾。他凝住心神贴着其中一道纹路仔细观察,发现纹路内部的结构和他脑中那些碎片里的某段阵法图案有些相似。
那是一只封印阵的逆向拆解图。他脑中闪过的碎片里,有一段恰好是这种纹路的破解方式。苏凡凝神回忆那段碎片的内容,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对过去。纹路的脉动有规律,每隔七息循环一轮,每一轮循环里有一个极短暂的间隙,间隙出现的瞬间纹路会短暂失去活性。
他记下了那个间隙的时间。
苏凡睁开眼,重新把掌心贴回祭坛石面。感知深入封印层,贴着漆黑骨骸表面的暗红纹路,等待那个间隙出现。七息、十四息、二十一息,他凝神数着。第二十二息时,纹路的脉动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
苏凡将金点的力量压缩成一道极细的金线,顺着纹路的间隙直刺入骨骸核心。金光触及骨骸核心的瞬间,整副漆黑骨骸剧烈震颤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外崩碎,像一块被敲碎的琉璃。
他持续灌注金线,骨骸核心在金光中一寸寸瓦解。暗红色的碎片从核心剥落,散在地底空间里,接触到封印层的金光后迅速消融。漆黑骨骸从颅骨开始碎裂,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骨刺、利齿,整个骨架在金光的冲刷下逐层剥落、崩碎、消散。
骨骸彻底碎裂的那一刻,地底空间里响起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最后一口气。
黑雾停了。
封印层上那些裂纹在漆黑骨骸消散之后不再往外渗任何东西,苏凡将剩余的金光铺在封印层表面,把所有裂纹从头到尾补了一遍。这一次没有新的压力往外顶,裂纹合拢后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苏凡收回手,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祭坛边沿坐了一会儿。
掌心的暗金色脉络几乎黯淡到了看不见的程度,丹田里的金点也缩回了一团微弱的光。代价很大,但邪魔骸骨彻底解决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祭坛,转身走出黑石地。
阿霜在边缘等着,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苏凡的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不止一个层次,步子也不如平时稳。
“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彻底解决了。”苏凡说,“不会再往外渗了。”
阿霜盯着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朝身后剩下的猎手摆了摆手:“收拾东西,回石爪寨。”
她走出几步后停了一下,侧过头:“你脸色很差。”
“消耗有点大。歇几天就好。”
阿霜没有再多话,带着人消失在了树线后面。
苏凡独自往回走。穿过三道梁子,回到兔尾屯时天色还亮着。村长拄着藤杖站在老槐树下,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解决了?”
“解决了。以后黑石地不用再去了。”
村长点了头,没有追问细节。他转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脸色不对。回去歇着。”
苏凡回了侧屋,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时丹田里的金点已经恢复了一些,掌心的暗金色脉络重新亮了起来,虽然比之前弱,但在缓慢回涨。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脑中那些碎片比之前更清晰了。有一段完整的吐纳法,一套完整的拳法起手式,还有几段阵纹图解。像是邪魔骸骨被清除之后,地底封印对他的压制又薄了一层,脑中那些被封住的东西又漏出来一些。
他推门出去。阿绒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出来,站起来递了一碗热汤。
“我爹说你昨天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消耗有点大。”
阿绒看着他,耳朵微微垂着,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走了?”
苏凡接汤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两天一直在往南面看。昨天回来之后睡得特别沉,今早起来眼神也不一样了。”阿绒说,“我爹当年走之前也是这个样子。”
苏凡喝了一口汤,没有否认。
“去哪?”阿绒问。
“南面偏西。很远。”
阿绒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追问多远。她把灶台上的饼翻了个面,沉默了几息。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我把训练的事交代给阿岩,跟村长说一声。”
阿绒点了头,没有再问。她把饼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碗里递给他,自己蹲回灶台前继续烧火。
苏凡吃完饼,去了村长家。
村长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编藤筐。苏凡在对面坐下来,把黑石地的事简单说了,然后说他要走。
村长手里的藤条没停,编了两圈才开口:“去哪?”
“找我的族人。南面偏西,很远。”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村长把藤筐搁在脚边,看了他几息。
“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阿岩能带。基本功都成型了,后面就是练和磨。狩猎队也上了正轨,不用我盯着了。”
村长点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帮了兔尾屯很多。黑石地解决了,兽群也退了。”他说,“我不拦你。”
苏凡说:“谢谢。”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
村长重新拿起藤筐编起来,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走之前跟那几个孩子说一声。别让他们第二天找不到人。”
苏凡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出了院子,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南面偏西的方向。树线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但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了一下,和那道牵引同频。
两天后,天刚亮。
苏凡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阿岩带着阿吉、双胞胎和阿铃来送。阿吉的眼眶红着,双胞胎弟弟绷着脸不说话,姐姐站在他旁边。阿铃的耳朵垂到了最低。
阿岩把一把新削的竹刀塞到他手里:“路上用。我削的,不好看但结实。”
苏凡接过来别在腰间。
阿铃忽然开口:“阿凡,你还会回来吗?”
苏凡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会。”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南面走去。走出几十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人还站在那里。阿绒靠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编了一半的竹篓,遥遥地朝他举了一下。
苏凡收回目光,大步朝南面偏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