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凡在裂谷城住了下来。
老骨的院子每天有人来有人走,散居血脉们聚在天井里交换消息,打听去祖地的路线和试炼的规矩。苏凡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坐在廊柱下听,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的。阿古每天往城北跑一趟,去骨朵的药铺看看有没有新的安排传下来,回来再把消息告诉苏凡。
第三天,院子里来了个生面孔。
那是一个高瘦的魔族青年,灰白肤色,额角两只短角向后弯着,背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长刀。他走进院子时天井里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有人低声喊了一句“阿铁”。老骨从屋里出来,看了青年一眼,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青年在院子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着眼不说话,也没跟任何人搭腔。
阿古凑到苏凡旁边,压低声音:“阿铁,本族的,主战派那边的。每隔一阵会来一趟,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好苗子?”
“试炼的名额不是报了就能进的。本族内部会先筛一轮,筛掉那些混日子的。阿铁就是来筛人的。”阿古朝院子里的十几个人扫了一眼,“这院子里他最看得上的一个都没有。他上次来是半个月前,待了一炷香就走了。”
阿铁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扫了一圈院子,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到苏凡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一拍,落在苏凡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然后移开了。他站起来朝老骨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老骨听完朝苏凡的方向偏了偏头。阿铁转过来看了一眼苏凡,没有走过来,直接出了院子。
当天下午老骨找到苏凡:“明天去城北药铺,骨朵那边有事。”
第二天一早苏凡到药铺时,阿铁已经在里面了。骨朵站在柜台后面,看见苏凡进来朝内室偏了偏头。苏凡推门进去时阿铁正坐在矮凳上擦他的长刀,刀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纹路和天魔族血脉同源却更粗砺。他抬头看了苏凡一眼,朝对面的矮凳扬了扬下巴。
苏凡坐下来。
阿铁把刀搁在桌上,没有寒暄:“你的纹是皇族嫡系的。骨朵跟我说了,你想参加试炼。”
“对。”
“皇族嫡系直接进正试,不用过预选。”阿铁看着他,“但你要想清楚,进了正试就是和本族年轻一辈所有人争。族长家的那位也在。他练了三十年,如今是族中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你从外面来,没受过本族训练,打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苏凡说:“我来找我的身世。”
阿铁盯着他看了两息:“身世是身世,试炼是试炼。两回事。你拿不到传承,就算查到身世也未必能站住脚。天魔族只认实力。”
苏凡没有接话。
阿铁把刀收回鞘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明天跟我去城外的试炼场。让我看看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够格的话,我帮你安排去祖地的事。不够格,你连报名都过不了。”
苏凡点了一下头。阿铁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凡跟着阿铁出了裂谷城。城北有一条小路通往荒原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被黑色石柱围成的开阔场地出现在面前。石柱上刻着密集的阵纹,地面是夯实的黑色碎石,踩上去硬且稳。阿铁站在场地一端,拔出长刀横在身前。
“规则很简单。你攻我守,十个回合。我只看你的发力路线和血脉调用方式。”阿铁说,“开始。”
苏凡拔出腰间竹刀。阿岩削的那把,刀身只有一臂长,比黑刀短得多也轻得多。他握在手里掂了掂,重心还行。他深吸一口气,右脚蹬地,腰胯拧转,右臂递出,脑中那套完整的拳法起手式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竹刀沿着他记忆中的路线切出去,刀身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膜。
阿铁的长刀横挡,刀锋相接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阿铁的手腕微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身,又看了一眼苏凡手里的竹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再来。”
苏凡收回竹刀,第二式紧随其后。这一次他加大了发力,右腿蹬地的力道灌入腰胯,腰胯的旋转带动肩臂,手臂的推力汇聚到刀尖。竹刀上的暗金光膜比第一刀厚了一分,刀锋切入的角度也刁了半寸,贴着阿铁长刀的刀面滑过去,直取他持刀的手腕。
阿铁退了一步,长刀反撩,格开了这一刀。他收刀后站定,看着苏凡,沉默了几息。
“你刚才用的发力路线,是天魔族正统的运力法。谁教你的?”
苏凡说:“没人教。脑子里的。”
阿铁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收起长刀,转身朝场地外面走:“够了。回去准备吧,后天上路。去祖地的队伍在城北集合,你跟着走。”
苏凡把竹刀插回腰间,跟在阿铁后面走出了试炼场。
回到老骨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苏凡在矮屋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和阿铁交手的过程在脑中过了一遍。他用的那套拳法起手式确实比之前凭本能的打法顺畅太多了,暗金光膜的凝聚方式也比他之前摸索出来的更高效。脑中那些碎片在和阿铁交手之后又清晰了一层,第三式的轮廓隐约浮了出来。
他闭眼调息时,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着和平时不同的节奏。之前那道牵引一直指向西南,稳定不变。但今晚他感觉到牵引的力度比以往都大,像是有另一股力量也在同时拉扯着他,方向和牵引一致,力度更强,更沉。
那是传承试炼的召唤。祖地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第二天傍晚,老骨把苏凡叫到院子里。院子里的其他人已经散了,只有老骨和阿古在。老骨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递给他,袋里装着几枚灵晶碎块和两瓶伤药。
“路上用。”
苏凡接过来收好。
阿古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到了祖地别急着出头。试炼的事,先看明白再动手。”
苏凡点头。
老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母亲当年走的时候,是我送她出的城。她怀里抱着你,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南面。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他回来,除非他自己找回来。’”老骨顿了一下,“现在你自己找回来了。”
苏凡攥着怀里的骨片,没有接话。
第二天天没亮,苏凡背着行囊出了老骨的院子。阿古把他送到城北集合点,那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着。阿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面小旗,身旁还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鹿族女人,腰间别着一对短刺。
阿霜。
她看见苏凡时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苏凡走到队列里站定。阿铁扫了一眼所有人,扬了扬手里的旗子:“走了。路上七天,掉队的自己负责。”
一行人沿着荒原边缘的小路朝西南方向出发。苏凡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掌心的暗金色脉络稳定地跳着。牵引的方向和队伍的路线完全重合,力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祖地在前面等着他,墨长老在前面等着他,他的身世也在前面等着他。
他握了握拳,跟上了前面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