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国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半个梆硬的杂粮窝头掉在泥地上。沾满黑灰。
他没去捡。
鼻翼剧烈抽动,死盯着那堵半截塌了的土墙。
墙那边,泥瓦匠喊着号子。
杀猪锅里白菜炖野猪肉咕嘟咕嘟翻滚。大股大股的白雾顶着北风,全飘进他这间没生火的破堂屋。
王翠花靠着墙根。
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破棉袄的衣襟上。
炕上,肋骨断了的贺强饿得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两眼翻白,只剩一口气吊着。
“当家的。”
王翠花咽了口粗重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她扯了把贺建国的袖子。
“他一个没人管的绝户头,哪来的一千块钱?”
“砖厂的红砖多贵啊。”
贺建国眼睛盯着墙缝。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爹的抚恤金统共才三百。”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股阴狠。
“这小子昨天进城,肯定是干了掉脑袋的买卖。”
王翠花一听这话,三角眼猛地亮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偷的!抢的!”
她大腿上被狗咬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但这会儿,眼红病发作,硬是把疼给压下去了。
“大家伙给他盖房,拿他的黑心钱,以后都得跟着吃枪子!”
王翠花扶着泥墙站起来。
趿拉上破布鞋。
“我得去提个醒!不能让这小畜生把全村人坑了!”
她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其实就是见不得贺霆过得比她好。
推开破院门。
王翠花一瘸一拐地往隔壁院子冲。
贺霆家的旧地基上,已经彻底变了样。
六七十个汉子光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
地基槽挖好了。
一层层青石打底,红砖顺着白线已经码起了一米多高。
院子东边。
两个婶子正从大竹笼屉里往外捡包子。
拳头大的白面肉包,皮薄馅大。
赵铁柱满手是泥,蹲在砖垛旁边。
左手一个肉包,右手一碗白菜炖野猪肉。
一口咬下去,包子皮里的野猪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他舒服得直哼哼。
王翠花冲进院子。
看着那白花花的包子和流油的大肥肉。
她肚子雷鸣般响了一声。
眼里的嫉妒快喷出火来。
“都停手!别干了!”
王翠花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盖过了砌砖的泥铲声。
干活的村民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她。
王翠花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间。
指着那堆红砖。
“这砖的钱来路不正!是那小畜生抢来的!”
她唾沫星子乱飞。
“公安马上就来抓人!你们拿他的脏钱,吃他的脏肉,全都是同案犯!”
“到时候都得去大西北劳改!”
院子里静了两秒。
只有大铁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冒泡。
没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更没一个人放下手里的肉包子。
几十双眼睛看着王翠花,像看个傻子。
这年头。
谁管钱是怎么来的?
一天三块钱的现大洋揣在兜里。白面大肉包子吃进肚子里。
贺霆就是全靠山屯的财神爷。
谁敢砸这饭碗,谁就是全村的仇人。
王翠花见没人理她。
急火攻心。
她看着旁边刚砌好的一堵砖墙。泥浆还没干透。
脑子一热。
拖着瘸腿冲过去。
双手按在最上面一层红砖上,用力往前一推。
“哗啦。”
五六块红砖失去平衡。
从一米多高的墙头上掉下来。
砸在冻土上,当场断成两截。碎砖渣崩了一地。
“你个败家老娘们!”
蹲在墙角的老村长赵德发怒了。
手里的黄铜烟袋锅重重磕在青砖上,火星子四溅。
“敢在这作妖!”
没等老村长发话。
赵铁柱先动了。
他把啃了一半的肉包子往怀里一揣。
碗往地上一搁。
大步跨过去。
“老子干了一上午砌的墙!”
赵铁柱双眼冒火。
他一把揪住王翠花的棉袄领子,像拔萝卜一样把她从墙边薅开。
用力往后一甩。
王翠花站立不稳。
“扑通”一声摔进旁边的雪堆里。
啃了一嘴的泥雪。
“打人啦!赵铁柱你个绝户头帮凶……”
她还没骂完。
负责做饭的胖婶拎着个擀面杖冲过来了。
“我撕了你这破嘴!”
胖婶一把薅住王翠花的头发。
大巴掌抡圆了。
“啪!”
结结实实呼在王翠花脸上。
五根红指印瞬间浮了出来。
“吃不上肉就来砸锅!什么黑心烂肚肠的东西!”
旁边的几个婶子大娘全扔了手里的活。
一拥而上。
女人们打架不讲套路。
揪头发、掐大腿、挠脸。
王翠花在雪窝子里杀猪般惨叫,手胡乱扑腾,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们站在外围。
没去拉架。
谁去拉架,谁就是跟一天三块钱的工钱过不去。
隔壁院门“哐当”一声开了。
贺建国听见婆娘的惨叫,咬着牙冲出来。
手里举着根顶门用的破榆木棍。
“住手!谁敢打我媳妇!”
他刚跑进院子。
赵铁柱迎面走上去。
连话都没说半句。
抬起那只穿解放鞋的右脚,对准贺建国的肚子。
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贺建国本就带伤,这一脚直接踹实。
“砰。”
木棍脱手。
贺建国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砸在院外的冻车辙印上。
捂着肚子,像只熟透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声都发不出。
贺霆一直站在后院堆木材的地方算账。
听到前院闹哄哄的。
他拿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走过来。
村民们见贺霆露面,手里的动作缓了缓。
王翠花满脸是血道子。
头发被揪成了一团鸡窝。
躺在雪坑里直抽气,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贺霆扫了一眼倒塌的几块红砖。
又看了一眼被踹在门外的贺建国。
他把小本子揣回兜里。
转头看向赵德发。
“村长。误工了。”
贺霆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火气。
“这几块砖的钱,从今天大家伙的工钱里扣。”
这话一出。
全村人急眼了。
拿在手里的钱要飞,这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别扣!霆子,这墙我免费重砌!”
赵铁柱急得直搓手。
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王翠花。
老村长赵德发站直身子。
羊皮袄在寒风里抖了两下。
他把烟袋锅往腰后一插。
环视了一圈几十号村民。
“都听好喽!”
老村长扯着嗓子喊。
“霆子现在是在给大伙一口饭吃!是咱们靠山屯的恩人!”
他指着门外的贺建国。
“从今天起,谁再敢惹霆子家半点麻烦。”
“就是砸全村老少爷们的饭碗!”
老村长声音严厉。
“到时候不用霆子说话,大队直接开会。”
“把捣乱的畜生,连铺盖卷一起扔出靠山屯!”
村民们齐声叫好。
声音震得树枝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彻底把规矩立死了。
王翠花吓得一哆嗦。
连疼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从雪坑里爬出来。
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
搀起地上的贺建国。
两人像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往自家破院里挪。
“哐。”
木门死死关上。
一连插了三道栓。
外面热火朝天的盖房声再次响起。
号子声喊得比刚才还响亮。
贺建国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两眼空洞,彻底绝望了。
……
北风刮过了几场。
时间快进。
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靠山屯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贺霆家的宅基地。
钱到位,料给足。
加上六七十个壮劳力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地基打得比石头还硬。
红砖墙一天一个样往上窜。
到了第十天正午。
雪停了。
日头拨开云层,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白茫茫的大兴安岭上。
贺霆站在院子正中间。
看着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新房。
三间正房宽敞明亮。
青灰色的石条打底,红彤彤的砖墙砌得严丝合缝。
屋顶盖着县城买来的黑亮小青瓦。
正面的窗户没用糊报纸的破木格。
全安着县城玻璃厂拉来的大块透明玻璃。
阳光照在玻璃上,直晃人眼。
屋顶正中央。
赵铁柱骑在房梁上。
手里抓着一根系着红绸布的大梁木。
粗壮的红松原木。
“上梁喽!”
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底下的几个泥瓦匠拉紧麻绳。
随着号子声。
最后一根带着红布的主梁,稳稳当当地卡进预留的榫卯凹槽里。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院子外头炸响。
红纸屑崩了一地。
这座气派的青砖红瓦房,在阳光下彻底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