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是要把废弃车间的石棉瓦掀翻。
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牛大憨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得像个傻子。他死死攥着那半张微米级精度的图纸,生怕一阵风给吹跑了。
王德发还跪在地上。大腿发软,直接趴在了铁屑里。他又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着大腿上的泥。
“都愣着干啥!”赵铁柱咬着没点火的雪茄,转身冲出大门。
不到二十分钟。
五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开进纺织厂的破院子。连带着赵铁柱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上车!”赵铁柱拉着车斗的铁插销,扯着破锣嗓子吼。
几百号纺织厂工人和清水村的村民,像下饺子一样往卡车车厢里翻。
没人嫌挤。
汗臭味、发酵的酸菜味和废机油味混在一起。全被胸腔里的热血盖了过去。
车队浩浩荡荡开出厂区。
宽大的轮胎碾过县城的土路。卷起两层楼高的黄沙。
半小时后。
临海县百货大楼。这是整个县城最高的三层洋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玻璃大门每天都有人拿旧报纸擦得锃亮。
“吱——”
五辆大卡车在门口的水泥空地上接连刹停。
车厢挡板哐当一声砸下。黑压压的人群涌了下来。
大厅里。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售货员正趴在玻璃柜台上嗑瓜子。
看见外面几百个穿着破衣烂衫、脚上沾满黄泥的乡下人,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抓起鸡毛掸子。敲得玻璃门梆梆响。
“要饭去粮站后院!别踩脏了咱这的水磨石地坪!”
大G的车门推开。
陆青云走了下来。卡其色风衣被秋风吹得往后翻滚。
他走在最前面。一尘不染的黑皮鞋踩上干净的台阶。发出清脆的回音。
身后跟着几百个大气都不敢喘的泥腿子。
二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牛粪和烂泥。
他脚往后缩了缩。死活不敢往光可鉴人的大厅里迈。
陆青云大步走进去。
苏青禾紧紧跟在后面。帆布挎包里装满了钱,沉得把帆布带子都绷紧了,勒得她肩膀生疼。
“买东西。”陆青云停在卖大件的柜台前。
卷发售货员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
“看清楚牌子。”她拿掸子敲着后面的货架。
“飞鸽自行车,一百八。蝴蝶牌缝纫机,一百五。大件全得要工业券。”
她拿掸子指着门外那群缩手缩脚的工人。下巴扬得老高。
“你们这帮人,凑得出一张票吗?别来国营柜台捣乱。”
陆青云没看她。
他隔着墨镜,扫了一眼货架。
伸手敲了敲玻璃柜台。“自行车,多少辆?”
售货员愣了。“仓库里还有二十辆。咋的?”
“后面的缝纫机呢。”
“十二台……”
“收音机。”陆青云指着靠墙的一排红灯牌半导体。
“十七台。”
陆青云转过头。看着旁边的苏青禾。
“算账。全包了。”
整个百货大楼一楼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卷发售货员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全……全包?”她结巴了。声音尖锐得直接破了音。“你没病吧!这得大几千块!还得几百张工业券!”
陆青云没搭理她。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
里面没有工业券。
她抓起一沓用白纸条扎紧的崭新大团结。纸币的边缘锐利得割手。
“砰。”
重重砸在玻璃柜台上。
“外宾投资额度内结算。按国家外汇局规定,拿外汇券兑换的人民币,免票购买一切商品。”
苏青禾声音发紧。但吐字清晰。
紧接着。第二沓。第三沓。
厚厚的现金像青砖一样,垒在透明的玻璃面上。
浓烈的油墨味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雪花膏香味。
卷发售货员双腿发软。一把死死扶住柜台,才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
其他几个售货员连瓜子也不嗑了。疯了一样跑过来。
盯着那堆钱,喉结疯狂滚动。直咽唾沫。
“开票。搬货。”陆青云丢下四个字。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些挤作一团的工人和村民。
“按人头分。”
陆青云解开风衣的两颗扣子。“家里缺车的,推车。缺缝纫机的,搬缝纫机。”
“今天全场,我买单。”
轰!
百货大楼门口彻底炸开了锅。声浪差点把一楼的玻璃震碎。
牛大憨眼圈通红。他冲在最前面,一双大手直接抱起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木质外壳。像摸着自己的亲孙子一样小心翼翼。
“俺娘盼这匣子盼了十年了……”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收音机的金属喇叭网上。
二柱子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黑色的烤漆在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连推都不会推。车把扭来扭去。旁边几个汉子羡慕地帮他扶着后座,咧着嘴傻笑。
几个上岁数的女工围着那十几台蝴蝶牌缝纫机。
摸着光洁的烤漆台面和金色的贴花,哭得泣不成声。
一叠叠现金砸出去。
百货大楼的大件柜台,不到十分钟,被搬得连个装货的硬纸壳子都没剩下。
陆青云嫌慢。
他指着二楼的日用百货区。“肥皂,毛巾,暖水瓶。棉布。全搬空。”
几十个保安队员顺着楼梯冲上二楼。
成箱的物资被扛下来。直接往门口的大卡车车斗里扔。
街面上围观的县城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卖冰棍的大爷连推车被挤翻了都顾不上扶。踮着脚往里看。
“这哪来的财神爷啊?”
“听说是南洋回来的大老板。给清水村建厂子的那个!”
“我的老天爷,买自行车跟买大白菜一样!连个磕绊都不打!”
几百号泥腿子。每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崭新物件。
他们看向陆青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已经不是看老板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
王德发抱着两床新弹的厚棉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转过身。冲着百货大楼的水磨石台阶,双膝一弯。
狠狠磕了个头。
“陆老板!您就是咱全县工人的再生父母!”
哗啦啦。
几百个人跟着齐刷刷地低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没有任何杂音。
陆青云站在台阶最上方。
秋风吹过。卡其色的衣角翻飞。
他在临海县的地方威望。在这一刻。彻底钉死在了最高处。
百货大楼对面的马路牙子旁。
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车身落了一层灰。混在路边停着的几辆旧吉普里,毫不起眼。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烟灰烧了很长,没弹。
男人名叫陈国栋。南江省省委大秘。
昨天半夜,省纪委扑了个空。李为民又以死相逼。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省里的一把手。
省里一早派他下来。暗中摸摸这所谓“南洋财团”的真实底细。
陈国栋隔着玻璃缝隙。盯着台阶上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看着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大G。
看着被彻底清空的百货大楼。
还有几百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百姓。
陈国栋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声。
指节在塑料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