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床了,林母把昨晚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又数了一遍。
供品是昨晚就备好的——一整只熟鸡,一条一斤多的海鲈鱼,两面煎得金黄,还有一碗熟猪肉,一盘水果,五种水果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还黑着,东边天际只有一抹灰白。
林父走到墙根下,从杂物间拎出那把缠着红布的锄头——昨晚林母特意系上去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把锄头靠在门框边,点上烟,蹲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林耀宗和林耀祖也出来了。兄弟俩一人拎着一挂鞭炮,一人抱着几捆香。
林耀祖打了个哈欠:“爹,几点了?”
“该走了。”林父站起身,把烟掐灭,带头往新房那边走去。
他们来到建房那里,天已经微微亮了。海面上泛着鱼肚白,远处几艘渔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林母请的风水先生已经在等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伯。
他围着地基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
林父把供品摆在事先选好的位置——正对着大海的方向。鸡和鱼都头朝里,米饭居中,水果摆成三排。
陈伯点燃三炷香,对着海面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林耀宗和耀祖站在后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妈祖保佑”“海不扬波”“安居乐业”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
陈伯拜完,把香插在沙土里,转身对林父说:“可以了。”
林父接过锄头,走到地基正中间。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高高举起锄头,用力刨了下去。泥土翻出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淡淡的腥气。他连刨三下,每一下都稳稳的,锄头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林耀宗赶紧递上鞭炮。林耀祖划亮火柴,凑上去点着引线。
“噼里啪啦”的声音骤然炸开,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海鸟,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
陈伯站在一旁,眯着眼看着这一切。
等鞭炮声停了,他才开口:“地基要深,墙要正,门要对海。你们家以后的日子,就像这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林父连声道谢,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陈伯手里。陈伯推辞了两下,才收下。
围观的邻居们这才纷纷上前道喜。
大伯也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里,笑着对林父说:“阿森,好日子开了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林父摆摆手,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片海滩照得发亮。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供品上的露珠慢慢蒸发,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起,飘向那片蔚蓝的海。
林耀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二哥蹲在地上捡鞭炮纸屑,看着邻居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家里也动过一次土——那是他结婚的时候,老房子翻新,请了几个人,随便刨了几下就算了,连鞭炮都没放。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明白,那些仪式不是给谁看的,是给日子一个交代,是告诉自己,从今天起,要好好过了。
林母和叶青她们也来了,手里提着热水壶和茶杯,招呼邻居们喝茶。
林小涵跟在妈妈身后,小手里攥着一块糖,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林宗飞早就跑没影了,跟几个孩子在沙滩上疯跑,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林父招呼大家喝茶,端着茶杯,跟这个碰碰,跟那个说说。他今天话特别多,从地基说到房子,从房子说到出海,从出海说到几个孩子。说到林耀祖时,他顿了顿,看了小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林耀祖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茶壶,给每个人添水。
鞭炮的纸屑还在风里飘着,香烛的烟气已经散了,供品早被孩子们分着吃了。
新挖的地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填满,等着长出房子,等着装下一家人的日子。
林耀祖站在那里,脚踩着新翻的泥土,看着远处那片海。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般的光芒随着波浪起伏。
他忽然觉得,这片海,这地,这一家人,就是他一辈子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