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颠簸着进了村，沈越远远就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专业水电改造”几个大字。
“水电工来了？”他爸停车，大步走进院子。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放着工具箱和几卷电线。剃着板寸，手臂上有纹身，看着挺社会。
“你就是水电工？”他爸问。
“对，我姓孙，老赵叫来的。”小孙站起来，递烟。
他爸没接：“走顶还是走地？”
小孙愣了一下：“啥？”
“水管电线，走天花板还是走地面？”
“当然是走地啊，省事省料，大家都这么干。”
他爸摇头：“走顶。”
小孙脸一垮：“大哥，走顶多费工啊，得开槽吊顶，工期多两天。”
“多两天就多两天，工钱我照付。走顶以后好维修，走地万一漏水，得把地砖全砸了。”
“现在水管质量好，用几十年都不会漏。”
“万一呢？你保证？”
小孙被噎住了，看向沈越。
沈越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爸的要求确实更保险，但走地也不是不行，大多数农村自建房都走地。
“爸，要不就走地吧，省事。”
他爸瞪他一眼：“你懂啥？以后漏水了你来砸地砖？”
“不会漏的，现在水管都是热熔的——”
“你闭嘴。”
沈越闭嘴了。
小孙见沈越说话不好使，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赵哥，这业主非要走顶，你说咋整？”
电话那头老赵说了几句，小孙脸色缓和了点，挂了电话说：“行吧，走顶，但工钱得加五百。”
他爸想了想：“加三百。”
“大哥，五百不多，走顶要爬梯子，危险——”
“三百五，行就干，不行我换人。”
小孙咬了咬牙：“行，三百五。但说好了，吊顶你们自己弄，我只负责布线。”
“吊顶本来就归木工，不用你管。”
小孙不说话了，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
沈越凑到他爸跟前，小声说：“爸，你这也太较真了。”
“这叫较真？这叫负责。房子是你自己住的，现在不弄好，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但走地也没事吧，我看别人家都走地。”
“别人家是别人家。你爸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见过多少次漏水砸地砖的？砸一次好几千，够你后悔一辈子。”
沈越不说话了。
小孙开始弹线定位，在墙上画线，标出插座和开关的位置。
他爸跟在后面看，每到一个房间都要问：“这个插座干嘛用的？”
小孙说：“普通插座。”
“电视墙那边多留两个，以后插游戏机、路由器。”
“留了，两个。”
“不够，留四个。现在电器多，电视、机顶盒、路由器、游戏机，两个哪够？”
小孙看了沈越一眼，沈越点头：“听我爸的。”
小孙又加了两个。
到了厨房，他爸更细了。
“油烟机插座在这，冰箱插座在这，电饭煲、微波炉、烤箱、净水器、垃圾处理器……都留了吗？”
小孙拿着图纸：“图纸上就留了五个。”
“不够，至少八个。厨房电器多，以后还要加。”
“大哥，八个也太多了吧？”
“多啥？你让你老婆做饭试试，插座不够到处拉插线板，危险。”
小孙不说话了，又加了三个插座。
沈越在旁边听着，觉得他爸说得有道理。以前出租屋的厨房就两个插座，电饭煲和微波炉不能同时用，每次都要拔来拔去。
到了卧室，他爸要求床头两边都要有插座和开关。
“两边都要？一边不就行了？”小孙问。
“两个人睡，你只给一边充电？另一边不用？”
小孙笑了：“大哥，你挺懂生活啊。”
“不是我懂，是我吃过亏。你阿姨以前充电都要跟我抢插座，吵了好几次。”
沈越忍不住笑了。
他爸瞪他：“笑啥？以后你结婚了就知道。”
到了卫生间，他爸要求马桶旁边留插座。
小孙愣住了：“马桶旁边留插座干嘛？”
“装智能马桶盖。冬天坐上去不凉。”
“农村还装智能马桶盖？”
“农村咋了？农村人不能用好东西？”
小孙被怼得没话说，乖乖在图纸上标了插座。
沈越在旁边看着他爸，突然觉得他爸挺潮的。智能马桶盖都知道。
水电改造干了三天。
第一天弹线开槽，第二天布线布管，第三天穿线接管。
沈越每天跟着他爸在工地，递工具、搬材料、打下手。
累是真累，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水管走顶要用吊卡固定，间距不能超过八十公分。
比如，强弱电交叉的地方要用锡纸包裹，防止干扰。
比如，卫生间的水管要做保温棉，防止冷凝水。
这些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第三天下午，水电改造完工。
小孙把所有线路检查了一遍，通水通电测试，一切正常。
他爸检查得更细，每个插座都拿充电器试了，每个开关都按了一遍，水管接头用手摸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水。
“行了，可以封槽了。”他爸说。
小孙松了口气，收拾工具走人。
沈越送他到门口：“孙哥，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你爸太细了。我干了十年水电，头一回见这么细的业主。”
沈越苦笑：“他以前是工地上的，懂行。”
“怪不得。行，走了，以后有问题打电话。”
送走小孙，沈越回到院子里。
他爸正蹲在地上，拿手机拍水电管线的走向。
“爸，你拍这个干嘛？”
“留着以后看。万一要打孔，知道管子在哪儿，不会打穿。”
沈越服了。
这几天他算是看明白了，他爸不是较真，是专业。
每一道工序都盯得死死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老赵说墙面要抹灰，他爸要求加挂钢丝网，防止开裂。
刘哥说瓷砖留缝两毫米，他爸要求留三毫米，说热胀冷缩。
小马说防水刷两遍够了，他爸要求阴角做圆弧处理再刷。
每次沈越都觉得他爸太苛刻，但每次老赵他们都照做了，而且做完确实更好。
晚上收工，父子俩骑车回城。
路上沈越问：“爸，你怎么懂这么多？”
“工地上学的。我在工地干了三十年，瓦工、木工、水电、油漆，都干过。”
“那你咋不自己干装修？”
“装修要跟业主打交道，烦。工地只管干活，不用操心。”
“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爸，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留下来帮我盯着。要不是你，我肯定被坑。”
他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越鼻子一酸，没接话。
电动车在路灯下行驶，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是他妈发来的微信：“小越，你爸今天没骂你吧？”
沈越回：“没有，今天爸教了我很多水电的知识。”
“他懂那些？”
“懂，比水电工还懂。”
“那就好。你爸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啥都明白。”
“我知道。”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嗯，妈你也早点睡。”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这几天，他对他爸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他觉得他爸就是个农民工，没文化，脾气差，说话难听。
现在他发现，他爸不是没文化，是有技术。不是脾气差，是认真。不是说话难听，是直接。
他爸只是不太会表达。
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沈越翻了个身，腰还是疼，但心里热乎乎的。
明天还要贴瓷砖。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爸在贴瓷砖，他在搬水泥。
两人不说话，但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