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端着枸杞水在院子里坐到太阳落山。
花池浇了三遍，土湿透了，但还是空的。他盯着那片湿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画面——晓雯的笑，晓雯的“你倒是实诚”，晓雯开车走的时候摇下车窗说“枸杞记得泡水喝”。
还行。
相亲这事儿，比他想的顺利。没冷场，没尴尬，没被嫌弃骑电动车。晓雯健谈，他不用找话题，听着就行。她带补品，他送香水，礼尚往来。她说“下次我请”，他说“行”。不冷不热，刚好。
但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沈越端着空杯子走进屋，躺床上。天花板暖黄色的，灯没开，屋里暗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突然冒出苏念的脸——扎着马尾，低着头，手在抖。发传单的时候被骂，他说“那人有病”，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沈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怎么又想起她了？
不是说了不想了吗？
她在一千多公里外，他在县城。她带三千块闯深圳，他跟晓雯相亲吃牛排。两条平行线，不会再交叉了。
但脑子里就是甩不掉。
一个声音说：你相亲就相亲，别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渣男。
另一个声音说：又没在一起，相个亲怎么了？人家晓雯也没说就是你女朋友。两个都要不行吗？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连人家苏念微信都没有，想什么想？你配吗？
第二个声音说：所以啊，先跟晓雯处着，万一苏念回来了呢？
沈越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次不重，就轻轻拍了一下。
“有病。”他骂自己。
手机震了，他妈打来的视频。
沈越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屏幕里他妈坐在宿舍床上，背景是工地的板房。
“小越，今天相亲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人家姑娘怎么说？”
“她说下次请我吃饭。”
他妈眼睛亮了：“那说明有戏啊！你主动点，约人家出来，别老让人家请你。”
“知道了。”
“我跟你说，晓雯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送了瓶香奈儿香水，很贵的。你这孩子，舍得花钱是好事，但别太铺张，日子还得过。”
“没铺张，就一瓶香水。”
“那也不便宜吧？香奈儿我听都没听过。”他妈顿了顿，“不过人家高兴就好。你俩要是谈得来，赶紧把事定了，年底结婚，明年我就能抱孙子了。”
沈越差点被口水呛到：“妈，你说什么呢？才见一面就结婚？”
“见一面咋了？我跟你爸见一面就定亲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哪个年代都得结婚生孩子。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结就三十了。”
沈越头疼：“妈，先处处看，别急。”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你王婶家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满月了。你李叔家闺女跟你同岁，二胎都会走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现在不是有了吗？”
“有了就抓紧，别拖。”他妈越说越来劲，“你要是觉得行，我跟你爸过年回去，去人家姑娘家提亲。”
“妈！”沈越坐起来，“你别瞎操心行不行？我跟人家才见一面，八字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你送香水，她约你吃饭，这不就是一撇吗？”
“那不叫一撇，那叫客气。”
“客气啥？姑娘家要是对你没意思，能约你吃饭？”他妈语气坚定，“你听我的，主动点，别到时候黄了。”
沈越深吸一口气，不想吵了：“行行行，我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得行动。下周六不是她请吗？你吃完饭请人家看个电影，买桶爆米花，别抠抠搜搜的。”
“知道了。”
“还有——”
“妈，我这边信号不好，听不清，先挂了。”
沈越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去。
年底结婚。
明年抱孙子。
他妈这速度，比快递还快。
他才见一面，连手都没牵过，就提亲？疯了？
沈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新刷的，暖黄色，摸上去光滑。他爸刷的，刷了两遍。他爸干活认真，不糊弄。他做人呢？糊弄。糊弄他妈说“知道了”，糊弄晓雯说“做电商”，糊弄自己说“不想苏念了”。
沈越坐起来，靠在床头。
电商。
他天天跟人说做电商，跟张伟说，跟李强说，跟他爸说，跟晓雯说。但他连电商是什么都不知道。淘宝店怎么开？不知道。货从哪来？不知道。怎么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越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电商入门”。点开一篇文章，从头看到尾——开店流程、选品思路、货源渠道、推广方法、客服技巧。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不懂。
又搜了一个视频，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讲“新手做电商如何月入过万”。听了五分钟，全是废话——“要选对赛道”“要找准痛点”“要精细化运营”。听完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做。
沈越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学不会。
不是他笨，是他没耐心。看了十分钟就不想看了，脑子里全是苏念的脸，全是晓雯的笑，全是他妈的催婚。
他坐起来，拍了拍脸。
不行。
得学。
天天忽悠别人，自己什么都不会，迟早露馅。
沈越又拿起手机，这次不搜“电商入门”了，搜“最简单粗暴的电商方法”。出来一堆广告——“零基础月入三万”“一部手机在家创业”“小白也能做的跨境电商”。全是割韭菜的。
他划了半天，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做电商的真实经历，不吹牛，月入五千》。点进去，楼主是个宝妈，在家带孩子顺便卖童装。从阿里巴巴进货，挂到拼多多上卖，一件赚十几块，一个月卖三四百件，月入四五千。
沈越看完，觉得这个靠谱。不吹牛，不说月入三万，就说月入四五千。他不需要月入四五千，但他需要知道怎么干。
他收藏了那个帖子，又看了楼主的其他帖子，讲怎么选品、怎么定价、怎么回复客户。虽然都是基础，但至少是实话。
看了半小时，沈越打了个哈欠。
困了。
明天再学。
他把手机放一边，躺下来。
窗外的虫叫，稻田里的蛙鸣。风吹进来，有点凉。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
脑子里两个小人不打架了，都累了。
苏念的脸慢慢模糊，晓雯的笑也变得清晰。他说不清对晓雯是什么感觉——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不累。她说话，他听着。她安排，他照做。不用动脑子，不用猜心思。
但苏念不一样。看到苏念，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话结巴。那是心动的感觉。对晓雯，没有。晓雯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着舒服。苏念像一杯烈酒，没喝就上头了。
沈越翻了个身。
温水也好，烈酒也好。
苏念在深圳，晓雯在县城。
一千多公里，他选近的。
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在学电商，对着电脑屏幕，什么都看不懂。晓雯坐在旁边，教他上架商品。他学得很慢，但她很有耐心，一遍遍教。
闹钟响了。
第二天早上，沈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帖子继续看。看到十点，肚子饿了，煮了碗面，端着面边吃边看。看完帖子，又搜了几个电商基础视频，二倍速看，边看边记笔记——虽然笔记上写的他自己都看不懂。
下午，他打开淘宝，注册了一个卖家账号。实名认证，人脸识别，折腾了半小时。然后看到要交保证金——一千块。沈越咬了咬牙，交了。
接下来是上架商品。卖什么？不知道。他想了想，卖土特产？老家有红薯粉、土鸡蛋、干豆角。但这些东西保质期短，容易坏。卖衣服？不懂尺码，不懂面料。卖日用品？竞争太大。
沈越卡住了。
原来开店不是最难的，卖什么才是。
他关了电脑，躺在沙发上。天花板暖黄色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手机震了，晓雯发的消息：“枸杞泡了没？”
沈越回：“泡了。”
“骗人，你肯定没泡。”
沈越笑了，去厨房泡了一杯枸杞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晓雯回了个大拇指：“乖。周六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选一个。”
“火锅？”
“行，县城有家重庆火锅，我订位。”
“好。”
沈越放下手机，端着枸杞水喝了一口。甜的。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笑容慢慢收了。
苏念。
她今天在深圳干什么？找到工作了吗？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越把枸杞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电脑前，继续研究电商。选品，选品，选品。他打开阿里巴巴，搜“农产品”，出来一堆——红枣、枸杞、核桃、桂圆。他看了看枸杞的价格，批发价一斤十五，卖三十，利润十五块。一天卖十单，赚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
但他不需要赚四千五。他需要的是——有一天别人问他“你做什么工作”，他能理直气壮地说“做电商”，而不是心虚地补一句“跟人合伙的”。
沈越注册了拼多多店铺，交了保证金。然后上架了一款商品——老家自产的红薯粉。图片是他自己拍的，手机拍的，不太清楚，但真实。标题写了“农家自产红薯粉条，无添加，劲道爽滑”。价格定了一斤十九块九，包邮。
上架完，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商品页面。浏览量——0。订单——0。
沈越笑了。
他的电商生涯，开始了。
虽然一单都没卖出去。
但至少，他开始了。
不忽悠了。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她在唱歌，唱了几句，然后笑了：“我在店里无聊，随便唱的，你别笑话。”
沈越听了两遍，回了一条：“挺好听的。”
“敷衍。”
“真的。”
“行吧，信你。周六见。”
“周六见。”
沈越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浏览量还是0。但他不着急。一天一万托底，他急什么？慢慢来，学得会就学，学不会拉倒。但至少他试了。不骗人了。
窗外天黑下来，他开了灯。暖黄色的墙，亮堂堂的。花池还是空的，但土已经浇湿了，就等李强来种花。
沈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