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飞的预告视频是周三晚上发的。
标题很简单：“周五晚八点，打假沈记农品。收了五万，但嘴不收。”
视频里，大飞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折叠桌前，背后是一墙的被锤产品——假蜂蜜、假土鸡蛋、假五常大米，瓶瓶罐罐摆了一整排。
“兄弟们，这单活儿有点特殊。”他挠了挠头，“沈记农品的沈老板，主动找的我。给了五万块钱，让我来打假他们家。”
他停顿了一下，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我大飞把话撂这儿——钱我收了，嘴没收。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点不会偏袒。东西好我夸，东西不好我照锤。”
弹幕刷屏。
“飞哥硬气”
“沈越这是玩真的？”
“主动请人来打假自己？有点东西”
“等周五，瓜子准备好了”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吵翻了。
“沈记这是对自己产品有信心啊”
“不一定，可能是反向营销”
“绿野呢？绿野敢不敢请人打假？”
“楼上别cue绿野，人家忙着降价呢”
“笑死，绿野今天又降了五毛”
沈越是在仓库里刷到的这条视频。
张伟蹲在旁边拆纸箱，探头看了一眼：“这大飞面相挺凶的，不会真挑出什么毛病吧？”
“挑出来更好。”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真不紧张？”
“紧张。”沈越说，“但紧张有用吗？”
张伟想了想：“没用。”
“那不就得了。”
周五晚上七点半。
沈越坐在自家院子里，手机架在前面，开着大飞的直播间。麦晓雯坐他旁边，抱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沈建国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面，嘴上说不看，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爸，你要看就过来看。”
“我看什么看。”沈建国哼了一声，“一个外人说两句好话坏话，能咋的。”
但他还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七点五十，大飞开播了。
在线人数直接飙到八万。
大飞还是那张折叠桌，但今天桌面上摆满了东西——沈记的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红薯干、辣椒面，整整齐齐排了一排。包装袋上的“沈记农品”四个字对着镜头。
“兄弟们，货到了。”大飞拍了拍桌上的东西，“昨天从沈记官方店铺下单的，今天下午到的。全程录了屏，订单号在右上角，你们可以自己查。”
他拿起一袋红薯粉，翻过来看背面。
“配料表我先看看——红薯淀粉，没了。”
他把袋子凑近镜头。
“就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添加剂，防腐剂也没有。”
弹幕开始刷。
“这配料表也太干净了”
“绿野的配料表我记得有好几行”
“楼上别造谣，绿野也是纯红薯”
“别急。”大飞把袋子放下，“配料表是配料表，东西是东西。我测过配料表写着纯蜂蜜、结果是糖浆的，不下二十家。”
他拆开包装，把红薯粉倒进盘子里。
灰褐色的粉条，粗细不太均匀，表面有小疙瘩。
大飞捏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掰了一下。
“韧性不错。”
他凑近闻了闻：“有红薯味，不是香精那种。”
弹幕里有人说：“飞哥你倒是煮啊。”
“急什么。”大飞把粉条放回盘子，“测东西要有流程。我先看外观、闻气味、摸手感，然后再煮、再尝。少一步都不行。”
他把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挨个看了一遍，每种都凑近闻了，还拿放大镜照了照。
然后他站起来。
“外观这关过了。现在煮。”
大飞端出来一个电磁炉，放上锅，倒水，开火。
“红薯粉，说明书上写的是冷水下锅，水开后煮五到八分钟。我今天煮八分钟，看它会不会烂。”
水开了，他把粉条下进去，按下计时器。
八分钟。
大飞也没闲着，这八分钟里他把萝卜干和干豆角分别泡上，又打开辣椒面的瓶子闻了闻。
“这辣椒面够劲儿。”他打了个喷嚏，“花椒味也正。”
计时器响了。
大飞揭开锅盖。
热气散开之后，锅里的粉条完整地浮在水面上，一根断的都没有。他用筷子捞起来，粉条在筷子上颤颤悠悠的，弹性肉眼可见。
汤色清亮，几乎没什么浑浊。
大飞没说话，把粉条盛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汤。
他先喝了一口汤。
“嗯。”
然后夹起一筷子粉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五秒钟。
又夹了一筷子。
又夹了一筷子。
弹幕急了。
“飞哥你倒是说话啊”
“怎么光吃不说话”
“看饿了”
大飞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表情很严肃。
“这个粉，有个很大的缺点。”
弹幕瞬间紧张了。
“什么缺点”
“快说”
“紧张死了”
大飞深吸一口气。
“太他妈实在了。”
弹幕飘过满屏问号。
“啥意思？”
大飞拍了拍肚子：“我按说明书上的分量下的，一人份。结果煮出来变成了一大碗。我寻思着不能浪费，就全吃了。”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
“现在撑得我站不起来。”
弹幕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直接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特么缺点”
“这什么沙雕打假”
“飞哥：我是来打假的，结果被粉打了”
“撑得站不起来哈哈哈哈”
大飞揉着肚子，继续说：“说正经的。这个红薯粉，我吃了这么多家，它是第一个让我吃撑的。不是因为它量给得多——分量是标准分量。是因为它吸水性好，煮出来膨胀率高。”
他坐直身体，难得认真起来。
“膨胀率高说明什么？说明淀粉含量高，粉条密度大。掺了东西的粉，煮出来膨胀不了这么多，而且容易断。”
他把碗端起来，对着镜头。
“你们看这个碗底。汤是清的，没有浑汤。说明没有多余的淀粉溶出来。纯红薯粉就该是这样。”
弹幕开始刷屏。
“学会了”
“所以沈记的是真纯红薯”
“那绿野的呢？飞哥测不测绿野？”
大飞看了一眼弹幕。
“绿野的事后面再说。今天先把沈记测完。”
他又拆开萝卜干和干豆角。
萝卜干泡发之后，颜色金黄，嚼起来咔嚓响。大飞吃了两口，点点头，没多说。
干豆角泡发后炒了盘肉，大飞把整盘都吃了。
然后他又吃了一袋红薯干。
又用辣椒面拌了一碗面。
弹幕看着他一样一样吃过去，从红薯粉到萝卜干到干豆角到红薯干到辣椒面拌面，全程嘴巴没停过。
“飞哥你今天是来打假的还是来干饭的”
“这吃播比打假好看”
“沈记应该给你广告费，不是打假费”
“笑死，五万块全吃回本了”
大飞吃完最后一口辣椒面拌面，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兄弟们。”
“嗯？”
“我干了这么多年打假，今天是第一次——被测评产品吃到撑得动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头。
“沈记的东西，我大飞把话放这儿：没问题。配料表写什么就是什么，不掺假，不加东西，手艺扎实。贵有贵的道理。”
他拿起那袋红薯粉。
“沈老板的五万块钱，我收了。但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跟那五万没关系。东西好不好，你们自己看回放。”
大飞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有一点我得批评沈老板。”
弹幕竖起耳朵。
“你下次能不能在包装上写个提醒？‘本品实在，容易吃撑，请酌情减少分量’。我今晚是走不动道了。”
弹幕笑疯了。
“这个建议好”
“@沈记农品 听到了吗”
“越哥快出来挨批评”
“笑不活了”
沈越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直抖。
麦晓雯笑得西瓜差点呛出来。
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挪到了手机正前方，脸上绷着，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他嘀咕了一句，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给包装上加一行字。”
沈越笑着喊回去：“知道了爸。”
大飞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三十万。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
“绿野呢绿野呢绿野呢”
“飞哥敢不敢测绿野”
“测完沈记测绿野，才算公平”
大飞看着弹幕，喝了口水。
“绿野是吧。”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裹。
“昨天我也下单了绿野。同一时间下的，今天也到了。”
弹幕直接炸了。
大飞把绿野的包裹放在桌上，没拆。
“今天不测。今天吃太饱了，测不动。明天同一时间，测绿野。”
他拍了拍肚子。
“现在我需要去躺一会儿。散会。”
直播断了。
沈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慢慢收起了笑容。
麦晓雯戳了戳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越站起来，“我去给大飞发个消息。”
“发什么？”
“谢谢他。”
沈越走到院子里，打开微信。陈瑶已经把大飞的名片推过来了。
他加了好友，打了几个字：
“飞哥，今天辛苦了。那个‘吃撑警告’，明天就印。”
大飞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地上，配文“废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沈老板，绿野那个包裹我拆开看了一眼。提前跟你说一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沈越握着手机，没回。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屋里，沈建国正在跟李秀兰说今天直播的事，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那个打假的，说咱家的粉实在，把他吃撑了……”
麦晓雯端着西瓜走过来，递了一勺到他嘴边。
“吃一口。”
沈越张嘴接了。
“甜不甜？”
“甜。”
远处的加工厂灯还亮着。明天大飞要测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