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是被拖拉机声吵醒的。
不是张老三那台，是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块地在突突突。他扒着里屋窗台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展示田方向，几台农机在地里排开了阵势。
他套上外套出了院子。老赵已经在灶房门口站着看向远处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端着。
丰源进场了？周明远走过去。
老赵喝了一口粥。嗯。今早六点半就响了，三台旋耕机同时下地。我刚才骑三轮过去看了一眼，北边界东段已经翻出来一大片了。
周明远爬上灶房门口的木台阶，踮脚往远处看。展示田方向确实能看到三台农机在移动，排成一排从东往西走，机身后头扬起一阵灰褐色的土雾，在晨光里飘了老高。
不是说三月十二号进场吗？今天才十号。
提前了两天。估计是看地化冻程度够了就直接动了，没等到原定日子。老赵把粥喝完，碗搁在窗台上，人家抢早，没办法。
周明远放下脚跟，转身进了灶房盛粥。那咱们的翻地时间要不要再往前调？
调不了多少了。张老三的拖拉机就一台，打茬机大犁轮着换，自有地块加对比田加那几块荒地，排开了也得二十来天。
那咱们第一台机器几号进场？
张老三说十四号，自有地块先翻。
周明远喝了两口粥，远远的突突突声一直没断过，从展示田方向顺着风飘过来。大白坐在灶房门口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又趴回去了。
上午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展示田北边界看了一眼。三台旋耕机在地里来回跑，灰褐色的土被翻起来之后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层，颜色比表土深了不止一个色号。翻过的地表面平整细碎，土块被打得均匀，看着确实比荒地整齐一大截。
他站在白漆桩旁边看了大概五分钟。有一个开旋耕机的司机看见了他，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他一眼，没停车继续走了。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远景，转身回了合作社。
老赵在院子里擦铁锹。锹面上沾的旧泥已经干了，他用一块砂纸打磨锹刃，磨几下拿手指试一下锋利度。
看完了？
看完了。三台同时下地，翻得非常快。我估计一天能翻三四十亩。
他有那个条件。展示田集中连片，三台机器并排走一趟就是一大片。咱们的地零散，一台机器东跑西跑，效率比不上。
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赵磨铁锹。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机器数量不一样，地的情况不一样，比不了速度。比的是质量。老赵把锹刃磨好了，拿布擦了擦上面的铁粉，他三台机器翻得再快，下种之后苗长出来，地力不够一样白搭。咱们一台机器慢慢翻，底肥下足了，苗长起来比他壮。老百姓看的是苗不是机器数量。
周明远想了想。那咱们底肥什么时候上？
翻地的时候同步撒。张老三拖拉机后头挂施肥斗，翻过去土就混进去了。不用单独再上一遍。
正说着，村道上传来拖拉机的声音，这次近了。周明远站起来一看，张老三开着那台老拖拉机拐进了合作社门口，驾驶室里还坐着一个人——王建国。
拖拉机熄了火，两个人跳下来。张老三穿着那件军绿旧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王建国穿了一双新胶鞋，鞋底还带着泥印子。
张老三，你怎么把老王拉来了？
张老三拍了拍车头。带他练练手。他说想学开拖拉机，以后翻地能帮把手。
王建国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也不是想学会，就是想学个打下手。赵大哥说翻地要分三批，张老三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跟着学学开小拖拉机。
老赵把磨好的铁锹靠在墙边。那你今天就上地练练？
今天？
今天。先把自有的地块翻一翻。张老三开大的，你开我那台小手扶，翻边角地。
王建国看了一眼老赵，又看了一眼张老三，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行。那我试试。
三个人加上周明远，两台拖拉机在合作社门口调了头，往自有地块方向开去。大白在后面追了半截路，被老赵叫回去了，不情不愿地蹲在院子门口看着车队走远。
自有地块在西边，跟试种区挨着。到了地头，张老三把大拖拉机开进地里开始走第一趟，车后头挂着的施肥斗同时撒底肥，土被大犁翻起来卷成浪一样往两边分，深褐色的土层露出来，混着底肥的颗粒一起翻了上来。
王建国开的是小手扶，单缸柴油机声音小一些，但排气管喷出来的烟一样是黑灰色的。他在地头调了几次方向才把车顺进地里，走了第一趟的时候车歪了一下，压到了还没翻的地面上。张老三在前面看见了，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了一句：方向稳住，看前面不要看车头底下。
王建国调整了一下，第二趟走得正了一些。
周明远站在地头看着两台拖拉机同时作业。大拖拉机走直线速度快，翻过的地平整宽展。小手扶走慢一些，翻的幅面窄，但边角的细节处处理得比较仔细。两台车配合起来，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地块中间和边缘都覆盖到了。
休息的时候张老三熄了火跳下来，从驾驶室拿出一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口水。王建国也停了车，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怎么样？周明远递了根烟给他。
王建国接了烟，手有点抖。这玩意比想象中难开。方向稳不住，车老是往一边偏。
多开两趟就好了。张老三接过话头，我刚学的时候第一趟车开到田埂上去了，把赵叔吓一跳。
中午三个人在合作社吃饭。老赵炖了萝卜排骨汤，一人一大碗。王建国喝了半碗才缓过来，话也多了几句。
赵大哥，我今天翻了大概三亩多地。按这个速度，你那块自有地五六天能翻完。
不急。边角地翻慢一点，中间大机器走快一点。整体下来不用十天。
张老三扒了两口饭，碗搁在桌上。赵叔，我有个事想说。翻地排班排到刘二柱那块荒地的时候，打茬机刀片估计要磨一次。他那块地的草秆太密了，打一遍刀片就钝一半。
那就磨。磨刀片不费事，带个砂轮去地头，钝了就磨。
张老三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继续扒饭。
吃完饭王建国和张老三又去地里了。周明远没跟去，在院子里坐着把翻地进度记在笔记本上。展示田方向三台旋耕机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比早上远了一些，像是已经翻到了地块西侧。
他记完进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方远有没有新消息。没有。工作群安安静静的。
灶房里老赵在收拾碗筷。大白蹲在灶房门口，下巴搁在门槛上，半闭着眼。院子里春天的阳光暖融融的，风比早上小了一些，杨树枝上的芽苞已经由浅褐变成带着绿意的浅绿了，鼓鼓的，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远处拖拉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大拖拉机和丰源方向的三台旋耕机隔着几块地的距离在不同的频率上突突着。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两个方向的声音差不多大小，分不清谁是谁了。
下午三点多，方远的消息来了。
丰源项目组今天下午更新了翻地进度日志。第一台旋耕机作业面积统计——截至下午两点，已完成翻地约28亩，预计今天收工前可完成35亩左右。
周明远把消息转给老赵。老赵从灶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摘，看了一眼手机。
一天三十五亩。三台机器轮着跑，三四天就能把核心区二百亩全翻完。
那他们的速度比咱们快太多了。
老赵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速度快不一定是好事。翻地翻得快，土块打碎得不够细，底肥混合得不均匀。他赶进度的时候质量上会打折扣。咱们慢一点，翻得细一点，下种的时候苗长得齐。
他站起来，把围裙挂回灶房门后。明天你让张老三把自有地块翻完之后停下来歇半天，把打茬机的刀片磨一遍，再接着翻荒地。磨刀不误砍柴工。
周明远点了点头。远处展示田方向的突突突声还在响着，比中午的时候闷了一些，可能是机器翻了更深的地层，发动机负荷上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远处看了看。展示田翻过的土颜色变了，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大片深褐色的矩形区域，像一块巨大的深色布匹铺在地面上。翻过和没翻过的地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一边是平整的褐，一边是枯黄的灰白。
白漆桩站在那条线外侧，白色的桩身在深色土地的映衬下比冬天更显眼了。
周明远回到椅子上坐下，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翻过的新土的气味，干燥的、微微腥的、带着底肥和草根被翻起来之后暴露在阳光下的味道。
大白从灶房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蹲着，面朝展示田的方向，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在闻风里的味道。
周明远掏出手机，给张老三发了条消息：翻完自有地块之后停下来歇半天，磨一遍刀片再翻荒地。
张老三回了一个字：
手机还没锁屏，又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五常本地号。
周经理，我是刘家屯的高振海隔壁老孙。我那个地的事，我跟家里人商量好了，明天来合作社签。方便不？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冬天的时候高振海签了之后他隔壁老孙就打过电话来问租金，说要考虑考虑。这一考虑，从冬天考虑到了春天。
他回了一条：方便。明天来就行。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老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晒了一天的被子收起来叠好，大白跟在他脚后跟来回走了两趟。
远处展示田的突突突声停了。丰源那边收工了。
合作社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春天的风吹过来，杨树枝上裂开的芽苞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