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记者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周明远还在刷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牙膏沫子差点滴到衣服上。
“周经理,农业站的评估报告今天上午发。李主任那边通知我了,说十点挂在农业站的公众号上。我稿子已经写完了,就等报告出来补最后一段。”
周明远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报告内容你看到了?”
“没看到全文。但李主任给我透了个大意——评估结论是‘对比田病害发生率低于展示田,展示田b区、c区存在大面积倒伏及穗颈瘟复合影响,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
周明远把泡沫吐了,拿毛巾擦了擦嘴:“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这话说得够重了。”
“李主任说报告里还有一句——‘建议双方在测产环节严格遵循农业站制定的抽样方案,不得自行指定区域。’”
周明远挂了电话走进灶房。老赵正在盛粥,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韩记者?”
“农业站报告十点发。结论写的是展示田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还专门加了一句测产不能自行指定区域。”
老赵把粥碗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后面那句话是写给刘建军看的。李国华这个人,办事真细。”
早饭吃到一半方远的消息就到了。这次直接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脚步走得快:“周哥,刘建军刚进板房就摔了东西,好像是杯子。我听到他跟刘建国说‘报告里那句话就是在针对我们’。刘建国问他哪句话,他说‘不得自行指定区域,这他妈就是冲着A区来的’。”
周明远把语音外放了一遍。老赵就着粥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手。“刘建军看懂了。李国华把‘不得自行指定区域’写进报告里,等于把丰源最后一条退路堵死了。他们本来打算测产只测A区,现在不行了。要测就得全田随机抽样,b区和c区也得测。”
“那测出来的数据不就炸了?”
“炸不炸看你怎么理解。测出来数据难看,但那是真实数据。不测,农业站报告里已经写了‘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你觉得哪个更难看?”
周明远没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手机屏幕上农业站的公众号推送正好弹出来。他点进去看了一遍,报告不长,两千来字,前面是评估方法和抽样标准,后面是结果。对比田和展示田的数据并排列出来——茎秆粗度、分蘖数、穗颈瘟发病率、倒伏面积占比、结实率预估。每一项展示田的数据都比对比田差了一截,倒伏面积那一项写的是“约百分之二十八”。
他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把手机搁下来,摘了眼镜。“百分之二十八的倒伏面积,这还是农业站的人自己下去测的。刘建军之前让项目部把倒伏的苗扶起来,白扶了。”
“那现在咋办?要不要给韩记者那边主动提供点啥?”
“不用主动给。韩记者自己会写。”老赵站起来把碗筷收进灶房,“你今天去趟镇上,把这份报告打印几份。一份给赵老栓,一份给刘二柱,一份给王建国。让他们自己看。农户不一定会玩公众号,但纸质的报告拿在手里,他们会当回事。”
周明远应了一声。出门之前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方远发来的截图——丰源项目部群里刘建军发的消息,就一行字:“所有人今天下午两点开会,讨论测产应对方案。收到回复。”
方远在截图下面跟了一句:“刘建军让所有人带纸质笔记本,不让用手机记。”
周明远把截图转给老赵,然后骑上车往镇里去了。打印店在镇中学对面,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手机把报告导出来,打了五份。周明远翻了一下纸质版,黑纸白字,农业站的红头文件格式,看着比手机屏幕上正式多了。
回村的路上他先去了赵老栓那边。赵老栓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周明远手里的纸站起来拍了拍手。他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字一行一行地动。
“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赵老栓念出声来,然后又看了一遍,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这玩意儿我留着,晚上给隔壁老孙也看看。他前几天还问我展示田到底啥情况,我说你自己去看,他说不好意思去。现在农业站的报告出来了,他不用亲自去看了。”
第二份给了刘二柱。刘二柱在自家院子里修喷雾器,满手油污地接过报告,翻到倒伏面积那一页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百分之二十八?他们开放日那天就给人看那百分之七十二里面挑出来的好地方?”
“报告里没写开放日的事。”
“不用写。会看的人自己会算。”
第三份送到了王建国那边。王建国在地里干活,让他堂弟王建民接了。王建民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让周明远没想到的话:“农业站测产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农户的地能不能一起测?我想知道我的地跟他们的比到底差多少。”
“我给你问一下陈技术员。”
“行。你帮我问问。”
周明远离开王建国家的时候心里琢磨了一下王建民这个人。去年冬天还说要“看一整季再签”,现在主动问测产的事了。这个转变比签了合同还实在。
下午回到合作社的时候,韩记者的稿子已经发了。周明远是在手机上看到的——五常日报公众号推文,标题是《农业站发布评估报告:展示田倒伏面积达28%,结实率预计低于正常水平》。文章前半部分是农业站报告的数据摘录,后半部分是韩记者采访赵老栓和那个张家洼姓李农户的对话。姓李的农户在文章里说了一句话,原话照登:“我现在不指望别的,就指望秋天的秤上给我个明白数。”
推文发出来不到半小时,阅读量破了两万。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显示Ip为黑龙江的账号:“我是张家洼的,姓李的说的就是我们村的情况。去年冬天丰源的业务员来村里推销试种包,说‘跟着我们干保证增产百分之二十’。现在增产没见着,减产倒是板上钉钉了。”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有一条写得很损:“增产百分之二十,倒伏百分之二十八,数学鬼才。”还有一条写的是:“沈记对比田的穗数数据在哪看?我想看看到底差多少。”
周明远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正在院子里用铁丝扎一个架子,准备搭在对比田旁边挂宣传横幅用。他放下手里的钳子,接过手机看了几分钟,还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韩记者这篇文章卡在农业站报告发出来半小时后发的,时间点掐得太准了。他肯定提前写好了,就等报告出来加最后一段。”
“刘建军那边现在啥情况?”
“你问方远。”
周明远发了消息过去。方远隔了十分钟才回,像是在等会议结束:“会开完了。刘建军在会上说了三件事。第一,测产方案让所有人提意见,要求‘在农业站框架内争取最优抽样区域’。第二,项目部所有人从明天开始写工作日志,每天下班前交给刘建国。第三——他开始查了。”
“查什么?”
“查内部谁把倒伏面积数据漏出去的。农业站报告里的倒伏面积是百分之二十八,但方远之前拍的照片我自己估过,大概三成出头。农业站报的是百分之二十八,比三成低一点。刘建军在会上说‘这个数字太精确了,不像是外部人员估出来的’。他要求所有人查手机相册和聊天记录。”
周明远把方远的话转述给老赵。老赵把钳子重新拿起来,拧紧架子上的铁丝。“方远的位置不安全了。”
“我也这么觉得。他拍了照片,手机里肯定有原图。刘建军要是真查起来,方远扛不住。”
老赵沉默了几秒。铁丝被他拧得嘎吱响。“你给方远发消息——让他把手机里所有照片传到网盘之后删掉本地记录。聊天记录也清。以后拍照用相机,拍了直接导出来,手机里一张不留。”
周明远发了消息。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报告和韩记者的文章又看了一遍。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层橘红色的光,老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赵从灶房端了一盘炒鸡蛋出来,搁在石桌上。
“别看了。吃饭。”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刚拿起筷子,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赵老栓打来的。接通之后赵老栓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周明远,你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今天下午在地里薅草的时候发现北头那两垄之外,中间有几穴的穗子颜色也不对了。跟上次那个白穗不太一样,是穗子中段发暗,有点像水渍过的印子。”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多少穴?”
“我数了,七穴。分散的,不连着。”
“我明天一早过去。”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碗放下。老赵正往嘴里送鸡蛋,看他脸色不对,筷子停在半空。
“咋了?”
“赵老栓说对比田中间有几穴穗子又出问题了。不是白穗,是穗子中段发暗,像水渍。”
老赵把筷子搁下来,鸡蛋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没马上说话,眼睛看着石桌上那份农业站的报告,看了好几秒。
“穗子中段发暗……可能是稻曲病早期。明天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