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单手推开阶梯教室沉重的实木门。
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后背的衬衫被汗水粘在肩胛骨上,黏糊糊的。
教室里开着十六度的空调。
冷风夹杂着些许粉笔灰的味道迎面撞过来。
全场鸦雀无声。
两百号人的大课,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学生都缩着脖子,视线死死盯着桌面。
陆野弓着腰,顺着过道往后排溜。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讲台。
第一时间锁定了沈清秋的脚踝。
讲台后方,沈清秋站得笔挺。
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没有一丝褶皱。
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手里捏着红外的翻页笔。
往下看。
修长的小腿绷得很紧,肌肤透着冷白。
踩着一双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鞋。
鞋面没有任何装饰,透着生人勿进的严谨。
但在那高跟鞋的边缘,赫然露出一截明黄色的棉袜。
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的皮卡丘,正吐着红色的舌头。
黄色和深灰色撞在一起,扎眼得要命。
这还不算完。
那双袜子的脚后跟缝合线,明晃晃地顶在脚背上。
穿反了。
不仅内外反接,还前后反穿。
陆野脚下一拌,膝盖磕在木台阶上。
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秋停下讲课的声音。
手里的翻页笔红光在幕布上晃了一下。
“后排那位同学,找个位置坐下,不要影响其他人。”
声音冷得掉冰渣。
陆野揉着膝盖,就近一屁股砸进倒数第二排的空座。
旁边是一团肉山。
室友王胖子正疯狂抖腿。
复合板桌子被他抖得哗啦啦直响。
“野哥,你疯了?”王胖子压低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冷面阎罗的课你也敢迟到十五分钟!”
王胖子名叫王浩,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八。
此刻缩在椅子里,像只受惊的胖鹌鹑。
陆野没理他。
死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他怕自己一张嘴就笑出声。
讲台上的冰山女神,脚下踩着两只憨态可掬的皮卡丘。
这画面的反差感太强。
沈清秋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当当响。
“刚刚讲到需求交叉弹性。”
“谁来解释一下,替代品和互补品在价格变动时的公式应用?”
她敲黑板的动作停下。
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排。
前排的几个男生瞬间把头埋进了书本里。
恨不得直接钻进桌洞。
“第二排,穿蓝t恤的同学。”
被点名的男生像触电一样弹起来。
手肘带翻了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温水洒了一地。
“老师……那个……替代品就是……”男生结结巴巴。
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本第42页,昨天的预习内容。”沈清秋面无表情,下巴微抬。
“你连基本概念都没理清。”
男生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坐下,平时分扣三分。”
教室里的气压更低了。
空调的冷风吹在后颈上,好几个学生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胖子用手肘疯狂捅陆野的肋骨。
“完了完了,阎罗王今天心情不好,要大开杀戒。”
胖子肥厚的手心全是汗,在牛仔裤上使劲蹭。
“我昨晚在网吧通宵打联盟,根本没看书。野哥你等会救我啊。”
陆野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根本没在黑板上。
全在那双明黄色的袜子上。
沈清秋在讲台上踱步。
高跟鞋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走一步,那两只穿反的皮卡丘就跟着一晃一晃。
显得滑稽又笨拙。
陆野终于忍不住了。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在死寂的教室里,这声闷笑像个炸雷。
前面两排的学生齐刷刷地回头。
沈清秋的脚步顿住。
身子僵硬了一瞬。
她顺着视线看过来,准确定位到最后一排的陆野。
“陆野。”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在笑什么?”
全班两百号人的目光全聚在陆野脸上。
王胖子绝望地捂住脸,身子拼命往墙根缩。
恨不得原地隐身。
陆野慢吞吞地站起来。
大腿外侧擦过桌沿。
双手撑在桌面上。
“没笑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老师今天的……穿搭,很有童心。”
“童心”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沈清秋握着翻页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出苍白色。
她顺着陆野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黑色的细高跟。
明黄色的皮卡丘。
脚后跟的缝线突兀地横在白皙的脚背上。
陆野发誓,他看到沈清秋的身体晃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沈清秋迅速把右脚往左腿后面缩。
脚趾在鞋厢里用力蜷缩。
宽大的西装裤脚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皮卡丘。
但已经晚了。
第一排几个眼尖的女生已经看到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皮卡丘?”
“沈教授穿卡通袜?”
“好像还穿反了……”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教室里嗡嗡作响。
沈清秋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
红晕从纤细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死死咬住下唇。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节奏。
手里的粉笔被她“吧嗒”一声捏断了。
半截粉笔头砸在讲桌上,弹了几下滚落到地上。
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缩回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陆野还直挺挺地站着。
目光直白地打量着讲台上的女人。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脸上的温度。
重新换上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要把陆野活撕了的火气。
“陆野。”
她再次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那就上来把黑板上这道博弈论的模型解了。”
王胖子在下面倒抽一口凉气。
伸手死死拽住陆野的裤腿。
“博弈论?那不是下学期的内容吗!野哥你凉透了。”
陆野没动。
他双手插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
耸了耸肩。
“老师,我不会。”
理直气壮,毫不掩饰。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
敢在沈教授课上这么嚣张的,陆野绝对是第一个。
沈清秋盯着他。
呼吸越来越重。
她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进铁皮粉笔盒里。
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很好。”
她拿起讲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又重重地放回去。
塑料瓶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平时分扣光。”
“期末考试前,你在这个班的评级是挂科预备役。”
王胖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陆野。
像在看一具尸体。
全班同学也是同样的眼神。
挂科预备役,这在沈清秋的课上,等同于宣判死刑。
陆野依旧站着。
嘴角扯了扯。
没说话。
就静静地看着她端着架子演戏。
这时候,下课铃声响了。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两百号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像是从刑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沈清秋合上讲桌上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动作干脆利落。
拔下U盘,塞进黑色手提包里。
拎起包,她单手撑在讲桌边缘。
目光穿过几十排座位,直直地钉在陆野脸上。
“陆野。”
她拔高音量,确保教室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放学后,带着你的课本,来我家里接受特别补习。”
全班瞬间死寂。
几秒钟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去沈教授家里?
那不是地狱级副本吗!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带着满满的怜悯。
王胖子一把抓住陆野的胳膊。
肥厚的手掌不停地抖。
“野哥……你自求多福。明年的清明节,我会多给你烧点纸的。”
陆野舔了一下后槽牙。
感受着周围人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摩擦着那张带有五十万余额的银行卡。
回想起昨晚那张两米宽的大床。
心里暗暗咂嘴。
去她家特别补习?
今晚的独处,到底谁补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