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道视线太烫了。
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初冬的冷风,硬生生按在后脖颈上。
朱璟抠着麻绳结的手指猛地一顿。
指甲刮在粗糙的麻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赶紧把下巴往下压。
死死抵在自己的锁骨上。
整个上半身顺势往下缩,脑门几乎贴上了面前那块挂着白霜的青砖。
石砖像冰块一样硬。
寒气顺着薄薄的麻布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朱璟有练气期圆满的修为护体,根本不觉得冷。
但他为了装得像个正常的透明皇孙,只能刻意放松肌肉,让双肩跟着冷风发抖。
他咬着牙,把呼吸放得又长又轻。
绝不能抬头。
老朱这会儿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谁碰谁死。
视线在背上停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移开了。
老朱转过头,重新扒住那口金丝楠木棺材。
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标儿啊——”
一声凄厉的干嚎再次从棺材边炸开。
震得殿门口那两盏白纸灯笼直晃悠。
蒲团上的朱璟悄悄松了口气。
紧绷的后背稍微塌下来一点。
听着前面老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里那股子憋闷又冒了出来。
腹诽的声音在脑子里自动响起。
“现在嚎这么大声,有什么用?”
“把人活活累死了,搁这儿演什么父子情深。”
“大明一天两三百份奏折,全甩给太子一个人批。”
“今天查江南的贪官,明天弄北边的军饷。”
“鸡还没叫就得披衣服爬起来,三更半夜还在御书房熬油点灯。”
“还要夹在暴脾气的亲爹和那群作死的淮西勋贵中间当受气包。”
“铁打的身子也得熬成干柴。”
“这哪是风寒病死的,分明是过劳死。”
“老头子自己造的孽,纯属活该。”
棺材前。
老朱正准备拍打木板的右手僵在半空。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血压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几句带着散漫调子的心声,像几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在割他的肉。
活该?
过劳死?
造孽?
老朱双手猛地砸在棺盖上。
砰。
一声闷响传开,周围跪着的太监宫女吓得全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棺木边缘的木刺扎进老朱的掌心。
他感觉不到疼。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深处迅速漫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开国皇帝,此刻脑子阵阵发晕。
老朱死死闭紧嘴巴。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硬生生把那口混着唾沫的血咽了回肚子里。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得试。
必须弄清楚,这大逆不道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末尾那个小王八蛋的。
老朱转过身。
扯起宽大的明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水。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迈下两级台阶,走到众皇孙面前。
“都别哭了!”
老朱一声暴喝,嗓音嘶哑。
大殿内外的哭声像被刀切断一样,瞬间停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冷风吹过白幡的呼啦声。
老朱死死盯着前方。
“你们的爹没了。”
“大明的储君没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丧事还没办完,外面还有一堆乱摊子。”
“你们说说,这太子留下的政务,还有这东宫的后事,该怎么定?”
话音刚落。
跪在第一排的朱允炆猛地直起腰。
他脑门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血印子。
麻布孝服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皇爷爷节哀!”
朱允炆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清脆响亮。
“父亲骤然离世,孙儿心如刀绞,恨不能替父而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角。
“孙儿以为,当务之急是办好父亲的丧仪。”
“孙儿愿在灵前守孝三年,吃斋念佛,以报生恩。”
“至于东宫政务,自有皇爷爷乾纲独断,孙儿不敢妄言。”
“只求皇爷爷保重龙体,大明江山全系于您一身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孝心,又显了退让,字字句句踩在儒家礼法的点子上。
旁边的几个年长皇孙暗自咬牙,恨自己慢了一步。
老朱看都没看朱允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朱允炆的头顶,像箭一样射向最后排的朱璟。
朱璟正缩着脖子。
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又扎过来了。
他身子猛地一抖。
赶紧张开嘴,磕磕巴巴地开口。
“孙儿……孙儿也一样……”
“孙儿脑子钝,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心里难受想哭……”
说完,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把脑袋往裤裆里一埋,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表面唯唯诺诺。
心里却已经把老朱骂了个底朝天。
“又来这套。”
“这老头子最喜欢钓鱼执法。”
“太子尸骨未寒,棺材还没封盖呢。这时候问政务该怎么定?”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接话茬,提什么国本、政务,那就是急着抢班夺权。”
“二哥这傻子还搁这儿背课文呢。”
“表演痕迹太重,及格分都拿不到。”
“老头子现在刚死儿子,心里全是不安全感。”
“看谁都像乱臣贼子,巴不得抓个野心勃勃的出头鸟出来砍了祭旗。”
“当年胡惟庸案杀了多少人?这时候出头就是找死。”
“想套我的话?没门。”
“我就死死抱住‘废物’这个人设,看你能把一条咸鱼怎么样。”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地砸进老朱的脑子里。
没有幻听。
没有任何差错。
就是那个跪在最后面,说话磕巴、抖成一团的庶孙!
老朱盯着朱璟的后脑勺。
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拉破的风箱。
这小子。
表面装得像个没用的窝囊废,连话都说不利索。
心里却把这朝堂局势、皇帝心思,像剥洋葱一样扒得一干二净!
甚至连他想借机敲打皇孙的杀机,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废物。
这简直是个成了精的小妖怪!
老朱感觉额头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
他抬起沾着血丝的右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强行把冲到喉咙口的怒火压下去。
不能发作。
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
老朱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殿外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外臣统统退下。今日免朝。”
他一挥宽大的袖袍。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几个老太监赶紧跑下去传旨。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奉天殿广场。
偌大的奉天殿前。
只剩下几十个穿着孝服的皇孙。
风更大了,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老朱转过身。
背着手,走到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抖成一团的少年。
目光最后死死锁在那个还在装鹌鹑的身影上。
“皇孙,全都给咱留在奉天殿。”
老朱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咱要一个、一个地亲自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