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包袱的麻绳勒得有点紧。
勒在肩膀上,稍微一动就磨得锁骨泛红。
朱璟没去松那根带子。
他伸手把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的衣襟扯平。
料子是市井里最便宜的棉布。
硬邦邦的,还带着点染缸里的青涩味。
脚底下换上了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鞋底很厚,踩在青砖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身打扮。
灰头土脸的。
往外头大街上一扔,就是个最不起眼的落榜秀才,或者哪个账房跑腿的伙计。
谁也不会把这副寒酸样,跟那个能呼风唤雨的皇太孙联系起来。
朱璟站在半开的卧房门前。
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破藤椅。
藤条上还留着点他躺出来的凹痕。
“这破椅子是真舒服。”他心里闪过一丝舍不得。
但想想那堆成山的奏折,还有每天能把人逼疯的朝堂规矩。
他果断转过头。
一步迈出门槛。
院子里。
冷风夹着细沙吹过墙头。
解缙正蹲在墙角,背对着院子,嘴里念念有词地研究一块破砖头上的青苔纹路。
海兰珠在后罩房那边劈柴。
斧头劈开木柴。
咔。咔。
声音单调沉闷,一下接一下。
朱璟放轻脚步。
脚尖点地。
他没去走东宫被修好的正大门,也没去跟这两人打招呼。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神级隐匿,开。”
一层连空气波动都无法察觉的微光。
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屏蔽感。
只要他不主动攻击,不弄出太大的声响。
就算是有人面对面撞上,也会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一块石头,一棵树。
直接忽略过去。
朱璟贴着长满爬山虎的红漆院墙。
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顺着东宫最偏僻的西南角小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门外的夹道里。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按着腰刀在巡逻。
冷风把他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青布长衫的衣摆甚至擦过了一个校尉的铁甲片。
那校尉只是皱了皱眉。
伸手拍了拍甲片,以为是被风卷起的落叶。
连头都没回。
朱璟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被动技能,拿来跑路真是神技。”
他穿过夹道。
避开午门外那些准备进宫办事的大臣轿子。
一路向南。
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
朱璟来到了京城的正阳门前。
正阳门是应天府最大的城门。
这会儿天光大亮。
城门大开,厚重的包铁木门抵在两边的城墙洞里。
进出的商贩、挑着担子的农夫、还有赶着毛驴进城的菜农。
络绎不绝,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马粪味、烂菜叶子味和汗酸味。
喧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朱璟混在人群里。
被前面一头拉车的毛驴顶了一下腰眼。
他没生气。
反而觉得这粗糙的烟火气,比宫里那死气沉沉的熏香闻着踏实多了。
他伸手探进怀里。
隔着粗布里衣,摸到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银子冰凉硬实。
“这块碎银子,够去城外十里铺雇辆马车了。”
朱璟在心里盘算着。
“买个破旧点的车厢,免得惹眼。”
“雇个老实巴交的把式。”
“一路向南。”
“出了直隶,就顺着水路走。”
“听说南海那边有不少荒岛。”
他眯着眼睛,看着城门外灰白色的天空。
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找个连渔民都不去的岛子。”
“布个敛息阵,种几亩灵草。”
“海鲜随便吃,想睡到日上三竿就日上三竿。”
“没有老头子天天念紧箍咒,也没有那一堆破折子。”
“这才是正经神仙该过的日子。”
他越想心里越敞亮。
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跟着前面挑担子的老农。
他离那道高高的青石城门槛,只剩下不到五步的距离。
四步。
三步。
两步。
就在朱璟抬起右脚。
鞋底即将跨过那道被千百万人踩得凹陷的石门槛时。
轰隆。
一阵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外头压了过来。
这不是普通老百姓的脚步。
这是铁甲战靴踩在结冰土路上的声音。
带着一股刺骨的肃杀之气。
硬生生切断了城门洞里的嘈杂。
前头正准备出城的商贩,吓得猛地停住脚。
几头毛驴不安地打着响鼻,往后退。
人群瞬间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
哗啦啦。
惊慌失措的老百姓纷纷往城墙两边挤,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大道。
朱璟的右脚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去。
他皱着眉头。
顺着让开的通道,往城外看。
城门外。
阳光下。
一排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城门司的守军。
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没穿飞鱼服。
全套着厚重的黑色生铁札甲。
腰间挎着绣春刀,背上背着精钢打造的连弩。
一个个面无表情。
像一面生铁铸成的黑墙。
把宽阔的正阳门外官道,死死挡了个严实。
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锦衣卫重甲封城。
这是要拿通天大案的钦犯才会有的阵仗。
在生铁人墙的最前面。
路正中间。
站着一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今天没穿飞鱼服,也没穿铠甲。
穿了一件灰色的狐皮大氅。
大氅的领子竖着,挡住了一半脖子。
蒋瓛大马金刀地双腿分开站着。
右手没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而是高高举起。
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纸。
纸张在冬风里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死人脸。
此刻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两边的腮帮子紧紧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蒋瓛没有看两边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的目光。
越过十几丈的距离。
穿过城门洞里昏暗的光线。
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死死地。
精准无比地。
锁定在人群中,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脚踩千层底布鞋、背着个粗布包袱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任何偏差。
仿佛朱璟身上那层“神级隐匿”的微光,在他眼里完全不存在。
朱璟悬在半空的右脚。
慢慢落回了地上。
千层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看着不远处的蒋瓛。
心跳漏了一拍。
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包袱的麻绳,在肩膀上勒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