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水柱像一把粗糙的锥子。
从两千米深的火山口直刺海面。
水流转速太快。
边缘的海水被强行甩开，形成一层白色的空化气泡墙。
无数的泥沙、碎石，还有那些被绞碎的深潜器残骸。
全被这股狂暴的洋流裹挟在里面。
像一台绞肉机，绞碎了沿途遇到的一切。
海面上。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本来只是六级海风。
但海面下的异动，强行改变了这片海域的气压。
风向乱了。
狂风卷着大块的冰雹和雪珠，狠狠砸在昆仑号的甲板上。
砸在钢铁护栏上，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距离破冰船不到五百米的海面。
突然向上隆起。
像是有个巨人在水下吹起了一个巨大的气球。
黑色的海水拱起一个十几米高的水包。
周围的几座小型浮冰，被这股隆起的水流硬生生推开。
冰山互相撞击。
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大块的碎冰砸进海里，激起十几米高的白浪。
“那是什么！”
前甲板上，胖子摄像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怀里死死抱着摄像机。
镜头对准了那个不断膨胀的黑色水包。
下一秒。
隆起的水包轰然塌陷。
海水失去了支撑，疯狂向中心倒灌。
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漏斗状旋涡，在海面上赫然成型。
旋涡深不见底。
呈现出一种让人绝望的深邃黑色。
狂暴的离心力拉扯着周围的海水。
形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水花。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天上的风暴。
就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在南极公海上彻底敞开了。
昆仑号驾驶室。
刺耳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撕裂了空气。
红灯疯狂旋转，把所有人的脸照得血红一片。
“左满舵！双车全速倒退！”
张建国嗓子扯破了，吼声里带着破音。
万吨级的破冰船，在这个百米旋涡面前。
就像洗脸盆里的一片树叶。
强大的吸力拽住了破冰船的船头。
船身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那是龙骨在承受极限扭曲时的哀鸣。
嘎吱——砰！
底舱的几根粗大铆钉，生生被崩飞。
像子弹一样砸在舱壁上，砸出几个深坑。
“船长！满舵了！”
舵手死死抱着实木舵盘。
双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小臂。
“舵机卡死了！退不出来！”
张建国大步扑过去。
粗糙的双手一把按在舵盘上，和舵手一起拼命往后拉。
没用。
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
但船身依然不可阻挡地向着那个黑色漏斗滑去。
倾角瞬间超过了三十度。
驾驶室里，两排铁皮文件柜轰然倒塌。
成百上千张海图和航海日志，雪片般在半空中飞舞。
大副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地撞在雷达显控台上。
额头磕在金属锐角上。
一道血口子裂开。
温热的鲜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抱住一根固定柱。
“主引擎过载！”
轮机长在对讲机里大吼，“管线压力超标，再退反应堆要炸了！”
张建国死死咬着牙。
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黑色旋涡中心。
深不见底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跑了三十年船，见过十级台风，见过冰川坍塌。
但从没见过这种能把大海撕开的伟力。
“不能停！反应堆炸了也比卷进去强！”
张建国双手磨出了血泡。
鲜血染红了木质舵盘。
甲板上。
苏冰冰整个人趴在结冰的铁板上。
船体大幅度倾斜。
她像坐滑梯一样，顺着甲板往右舷的方向滑落。
“救命！”
苏冰冰大喊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手指在结着冰碴的甲板上死死抠挖。
指甲断了两根，渗出鲜血。
但根本抓不住任何受力点。
胖子摄像师左手抓着缆绳，右手一把扯住了苏冰冰的羽绒服兜帽。
刺啦。
防寒服的布料撕裂。
胖子手腕一翻，死死攥住了她背包的肩带。
“冰冰！抓护栏！”胖子涨红了脸大吼。
苏冰冰借着这股拉力，身子猛地一扭。
双手死死抱住了右舷的一根粗钢管栏杆。
冰冷的铁锈刺破了她的掌心。
冷风夹着海水，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转过头。
那个巨大的黑色漏斗，距离船头只剩下不到五十米。
水流高速旋转的轰鸣声，震得她耳膜生疼。
巨大的水雾在旋涡上方弥漫。
在那股恐怖的吸力下，破冰船的船头已经开始下沉。
海水漫过了前甲板。
完了。
苏冰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在这种天地伟力面前，人类的造物脆弱得可笑。
万吨巨轮只要卷进那个漏斗。
几秒钟内就会被狂暴的洋流撕成一堆废铁。
船上的一百多号人，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绝望像毒药一样蔓延。
但在绝望到了极点时，求生欲像一团野火，瞬间烧光了所有的理智。
一根黄色的水下通讯线缆，顺着倾斜的甲板滑了过来。
这是刚才用来连接深海麦克风的备用线路。
线缆尽头，还连着那个特制的收音麦克风。
苏冰冰松开一只手。
半个身子悬在船舷外面。
一把抓住了那根黄色的线缆。
她把麦克风拽到嘴边。
狂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
她不知道水下那个怪物能不能听懂人话。
也不知道那个连战术核弹都能硬扛的神兽，会在乎一条船上的人命。
但这是她唯一的稻草。
“救命！”
苏冰冰对着麦克风嘶吼。
声音里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龟哥！帮帮忙！”
她喊完这句，觉得不对。
人家背上刻着八卦图，刚才还画了条五爪金龙。
叫龟哥太不敬了。
求生欲让她的大脑疯狂运转。
“哦不！”
苏冰冰死死抱住栏杆，迎着铺天盖地的水雾大喊。
“玄武爷爷！”
“护国神兽爷爷！救命啊！”
“我们是华夏人！自己人啊！”
“这船要沉了！”
这几嗓子，顺着防水麦克风，直接传导进了水下音频系统。
同时也通过备用信号，传进了全球直播间。
三百万人的直播间里。
画面剧烈晃动，全是白色的水雾和倾斜的甲板。
苏冰冰这声凄厉的“玄武爷爷救命”，炸响在所有人的耳机里。
网民们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没有人嘲笑她的口不择言。
在死亡面前，这几句语无伦次的求救，透着最真实的绝望。
“完了，昆仑号被卷进去了！”
“这旋涡太大了，航母来了也得沉！”
“玄武老祖听得见吗？救救科考队吧！”
“那只是变异怪兽，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去救人……”
“天呐，冰冰的手都在流血。”
燕京台导播室。
王导播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手背砸得青紫。
他盯着屏幕上那艘即将被旋涡吞噬的破冰船。
眼眶通红。
“切断直播！”王导播咬着牙下令，“不能让全国人民看船毁人亡的画面！”
“王导，切不断！”
技术员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乱砸。
“信号被加密锁定住了！备用频道关不掉！”
地下掩体里。
周卫国站在大屏幕前。
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死死盯着画面。
东海舰队还在几千公里外。
现在，没有任何人类力量能救下那艘船。
深海两千米。
火山口附近。
陆渊趴在岩床上。
正觉得肚子里的岩浆消化得差不多了。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顺着水波传了过来。
声音在深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龟哥！帮帮忙！”
“玄武爷爷！护国神兽爷爷！救命啊！”
陆渊睁开暗金色的双眼。
吐出一串硫磺味的浑浊气泡。
他抬起头，看向海面上方那个巨大的漏斗底端。
狂暴的洋流正在疯狂拉扯着那艘灰色的破冰船。
华夏人。
自己人。
这女人的声音，陆渊听得出来。
就是那个经常举着个铁壳子，在船上大呼小叫的女记者。
陆渊本不想管人类的破事。
但他的神识扫过系统面板。
【当前震惊值：三千五百万。】
【当前信仰之力：十二万。】
这破冰船上的人，特别是这个喊他爷爷的女记者。
这几天在海面上开着直播。
一惊一乍地，硬是帮他把震惊值刷到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甚至连这“华夏图腾”的合法身份，都是这帮人配合着官方给他定下的。
这哪里是科考队。
这分明是他陆渊手底下最优质的“金牌打工人”。
而且还是自带流量的那种。
陆渊咧开巨大的獠牙。
嘴角向两边扯动。
打工人要是全淹死了，谁来给他提供全网直播的高清机位？
这几声爷爷不能白叫。
陆渊挪动了五十米长的庞大身躯。
四条粗壮的腿在海底火山岩上重重一踏。
海底裂开几道深沟。
他没有游动。
腹甲上，那个繁杂古老的幽蓝色图腾，轰然亮起。
刺目的蓝光穿透了浑浊的海水。
像一轮深海里的蓝色太阳。
控水天赋全功率运转。
这片海域的水流，瞬间脱离了物理法则的束缚。
陆渊抬起巨大的头颅。
瞄准了正上方那个狂暴的百米旋涡。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暗影。
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
猛地向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