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分明。
华夏东海舰队的钢铁战舰,死死刹在黑色波纹的边缘。
舰艏劈开的白浪,撞在那层无形的墙上。
全碎成了细密的水雾。
界线里面,是一片死寂的钢铁坟场。
几十分钟前还耀武扬威的航母编队,现在连块完整的甲板都找不出来。
断裂的驱逐舰龙骨插在黑水里。
冒着刺鼻的重油气泡。
天空传来旋翼撕裂空气的轰鸣。
一架涂着低可视度迷彩的直-20军用直升机,顶着海风降下高度。
起落架重重砸在昆仑号破冰船的后甲板上。
减震液压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舱门拉开。
周卫国弯着腰钻出机舱。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穿军装。
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下半身是条起皱的西装裤。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
布鞋底在结冰的甲板上滑了一下。
他身子一歪。
赶紧伸手抓住了舱门边缘,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几道白印。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冷风里冻得发青。
张建国迎了上去。
老船长熬红了眼,胡茬子乱糟糟地扎在下巴上。
“首长。”张建国举起右手准备敬礼。
手还没抬平,就被周卫国一把按了下去。
周卫国没说话。
他越过张建国,径直走到甲板边缘的栏杆旁。
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铁管。
掌心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的。
百里之外。
那座纯黑色的肉山静静地趴在海面上。
太大了。
看视频转播是一回事。
亲眼面对那像连绵山脉一样的身躯,是另外一回事。
压迫感顺着视神经,直接砸在肺管子上。
周卫国觉得嗓子眼发干,连咽唾沫都费劲。
苏冰冰抱着摄像机,缩在防风钢板后面。
红色的羽绒服破了个大洞。
白鸭绒飞得到处都是。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手脚冻得发僵。
“准备一条冲锋舟。”
周卫国转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桌面。
“不要武器。把船上的枪全卸了。”
张建国愣住了。
他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首长,那里面是真空区,连航母都压成铁饼了。”
张建国急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您就带一条橡皮艇进去?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周卫国咳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落在甲板角落。
他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发僵的脸颊。
脸上的肌肉松弛下垂。
“这是去拜见老祖宗。”
周卫国盯着那头黑色巨兽的方向。
“开军舰过去,那是耀武扬威。带枪,那是挑衅。”
“找死才会带着火炮进人家院子。”
张建国咬碎了牙,没再劝。
他转过身对着水手大吼。
几名水手手忙脚乱地跑到起重机旁。
一艘黑色的橡皮冲锋舟被绞车吊起。
缓缓放进冰冷的海水里。
浪花砸在黑色的橡胶气囊上。
周卫国踩着软梯往下爬。
布鞋沾了海水,脚底打滑。
他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肩膀脱臼一样的疼。
张建国在下面一把托住他的鞋底。
“首长,踩稳。”
周卫国落进冲锋舟里,摔在木质底板上。
尾椎骨磕得生疼。
他咬着牙没出声,反手揉了揉后腰。
苏冰冰把摄像机挂在脖子上。
笨拙地爬下软梯。
她跳进冲锋舟,脚下没站稳,一头撞在张建国的后背上。
安全帽磕得砰砰响。
“对不起张船长……”她揉着额头,声音发颤。
张建国坐在船尾。
双手抓住雅马哈马达的拉绳。
用力一拽。
马达咳嗽了两声,喷出一股黑烟,没打着。
他骂了一句脏话,重新绕好拉绳,狠狠一扯。
突突突突。
马达轰鸣起来。
尾部的螺旋桨搅动海水,推开一道白色的尾迹。
冲锋舟脱离了昆仑号庞大的阴影。
孤零零地驶向那条黑色的波纹界线。
一艘五十米的橡皮艇,对比百里外的黑色巨兽。
就像是一粒掉进沙漠的沙子。
跨过波纹的瞬间。
声音消失了。
原本呼啸的海风、军舰的引擎声,被一刀切断。
世界变成了默片。
冲锋舟在黑色的水面上滑行。
水流没有一点起伏。
像是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上开船。
马达的震动顺着木底板,传到三个人的脚心。
震得脚掌发麻。
空气粘稠得像胶水。
周卫国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他扯开旧夹克的拉链。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酸痛。
他死死瞪着前方,连眨眼都不敢。
海面上飘着大片大片的西方舰队残骸。
冲锋舟绕过一块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航母甲板。
甲板边缘向内卷曲。
上面挂着半截被压扁的战斗机机翼。
星条旗的涂装被重油染得漆黑,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苏冰冰举着防抖云台。
双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征。
云台的电机发出嗡嗡的修正声,拼命保持画面平稳。
她把镜头扫过水面。
红。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水,混在黑色的重油里。
几件撕裂的橙色救生衣飘在水面上。
救生衣里没有活人。
只有几块被十倍重力压碎的内脏碎块,泡得发白。
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直钻鼻腔。
苏冰冰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丢下摄像机,趴在橡胶船舷上,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酸水混着早上吃的压缩饼干,全吐进了黑色的海里。
张建国握着方向舵的手全是汗。
他不敢看那些残骸。
死死盯着正前方的黑色肉山。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里。
五十里。
三十里。
那头纯黑色的巨兽,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暗黑色的龟甲变成了吞噬光线的深渊。
三根五十米高的骨刺,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压得人脊椎骨发酸,双腿发软。
周卫国坐在最前面。
布鞋已经被船底漏进来的海水彻底打湿。
冰凉刺骨。
他双手按在大腿上,手指把西装裤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在赌。
赌这头华夏的图腾,认得他们身上流的血。
赌那刚才传遍全球的一百亿信仰,能换来一次对话的机会。
冲锋舟继续向前。
马达的声音在死寂的领域里,显得单薄又可笑。
十里。
五里。
三里。
压迫感到了极点。
连空气里的氧气都快被抽干了。
周卫国大口喘着气,嘴唇憋得发紫。
胸腔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前方就是十倍重力的核心区。
刚才那些几万吨的战舰,就是在这里被生生压成了铁饼。
张建国咬碎了嘴唇。
血水流进下巴的粗糙胡茬里。
他没有减速。
拇指一推油门,冲锋舟一头扎进了那片核心区域的边缘。
嘎吱。
玻璃钢的船底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船头猛地往下一沉。
黑色的海水瞬间漫过了船艏。
冲锋舟在十倍重力的边缘,彻底失去平衡。
船尾高高翘起。
马达的螺旋桨脱离了水面,在空气里疯狂空转。
发出尖锐的嘶叫。
整条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横了过来。
周卫国身子一歪,肩膀重重撞在橡胶气囊上。
脱臼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苏冰冰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木质座板。
重压像一座山一样砸在他们背上。
张建国握着船舵的手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就在橡皮艇即将被压成碎片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股蛮横的重力,突然消失了。
就像被人凭空抽走。
冲锋舟扑通一声落回水面。
砸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水流顺着排水孔哗啦啦地往外漏。
周卫国趴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肺叶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磨过。
他单手撑着湿滑的木板,艰难地抬起头。
前方。
一千二百米的庞然大物。
安静地趴在黑色的海面上。
陆渊收起了针对这艘小船的重力法则。
水底的泥沙翻滚。
那颗如小山般的巨大青色龟首。
带着水流摩擦的低沉轰鸣声。
缓缓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