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济南。
晚上十点，出租屋的窗户被风刮得哐哐响。
汪德发躺在床上。
眼镜摘了，放在枕头边。
十平米，月租五百。
今天下午，房东发来一条微信：
下个月，六百。
他没回。
手机又亮了一下。
相亲对象：咱俩不合适，你是个好人。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好人。
三十八岁，混得最熟的两个字，就是它。
好人没对象。
好人没房子。
好人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得掰着指头算。
他在这座城市干了七年。
城郊物流园，跟车，搬货，分拣。
一天一百五。
干一天，歇一天。
货多的时候连轴转。
回到出租屋，腿是肿的。
手机里有个排班群。
群主一@所有人，他准醒。
同村一起出来的发小，在南方跑外贸。
朋友圈里，天天是新手机、新车、新客户。
他刷到过一次。
再没刷第二次。
“汪德发，你咋不考个证？”
“汪德发，你啥时候结婚？”
“汪德发，你妈在老家念叨你。”
他一律回两个字：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每次说起来，都跟真的似的。
唯一不用愁的，是晚上。
出租屋那台二手电脑，一开就是三个小时。
从NbA Live 03，一路玩到2K26。
游戏里，他是另一个人。
七号，188公分，综合评分99，全联盟第一人。
能隔着詹姆斯扣篮，能后仰单吃杜兰特，关键球手不抖。
游戏里，所有人都喊他老大。
游戏外，连一声汪哥都没人喊。
这天夜里，他把自建球员的最后一项属性刷满了。
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
【恭喜宿主——不对，恭喜你。】
【生涯模式，圆满。】
【总冠军：12。mVp：8。FmVp：8。】
【综合评分：99。】
汪德发盯着那个99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游戏里的他，99。
现实里的他，撑死了，也就20。
他把脸埋进胳膊，趴在键盘上。
电脑的风扇嗡嗡响。
跟楼下那条河，一个动静。
睡不着。
房东的微信还在。
相亲对象那一句也在。
三十八年，真要数点好事出来。
一只手都用不完。
小时候老师说，人这一辈子，得活出个样儿来。
他活出来了。
活成了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会绕着说的那种样子。
十一点多。
他披上外套，下楼。
出租屋楼下就是条河。
河不宽，水黑着，岸边没几盏灯。
他蹲在河沿上。
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
“扑通。”
水面上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水呛得发颤：
“救命——”
汪德发把烟一掐。
鞋一蹬，跳了下去。
十一月的河水。
凉得扎骨头。
他水性一般。
咬着牙扑腾到那人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那人吓坏了，手脚乱抓。
反过来把他往水里按。
他呛了一口。
“别动！”他吼，“抱住我脖子！”
那人不动了。
他拖着人，往岸边游。
岸上有人跑过来。
伸手，把人拉了上去。
“谢……谢谢。”落水的女人瘫在岸上，脸白得像纸。
汪德发湿淋淋地爬上来。
蹲在一边喘气。
风一吹。
整个人跟筛糠一样。
他抹了把脸。
“你咋想不开。”
女人没说话，哭。
他就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冷得实在扛不住。
他站起来：“天冷，回去吧。”
岸上有人问，用不用打120。
“不用。”他喘着气，“缓一会儿就好。”
主要是打120也得花钱。
女人被朋友扶着走了。
汪德发站在原地看着河面。
水已经平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十八岁，一事无成。
好歹，今晚捞上来一个人。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边打哆嗦一边想：这事要是能上本地新闻，标题都不难写。
热心市民勇救落水者。
热心市民姓汪，住十平米。
明天还得请假。
请假要扣钱。
他打了个喷嚏。
走到楼下。
腿一软。
眼前一黑。
梦里他还在打球。
快攻，一条龙，篮下起跳。
球馆的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再睁眼，是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黑板，讲台，课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来。
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汪德发，想啥呢？走啊！考完了还愣着，等着复读啊？”
他盯着那张脸。
半天没认出来。
东凯。
高中同桌。
高考完就再没见过的人。
“考完了？”他嗓子有点干。
“废话！”东凯拽他，“最后一科英语，铃都响半天了。走，透透气去。”
汪德发被拽着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
指节粗，掌心有茧。
写卷子磨的。
不是搬货搬的。
教学楼门口。
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举着伞，拎着汽水。
树底下蹲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抽烟。
看见他出来，男人把烟掐了，站起来。
“考得咋样？”
汪德发鼻子一酸。
“还行。”
“行，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老汪拍拍裤腿。
推出那辆二八大杠。
汪德发坐上后座。
车链子哗啦哗啦。
风从耳朵边过去。
2005年，6月8号。
他吸了口气。
上一次，他把这辈子混到了三十八岁。
这一次……
他攥了攥拳头。
到家的时候。
他弟正趴在院子里写作业。
汪小明，十四岁，初二，小胖墩，圆脸，不戴眼镜。
“嘿，考得咋样？”
“叫哥，别没大没小。”
“哥，考得咋样？”
“还行。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汪小明头也没抬，“明天要考的都复习好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的馒头。
汪德发没接话。
他弟从小就这个脾气，闷头学习，懂事得不像个孩子。
前世，他弟考上了985，读研，进研究所。
是汪家的骄傲。
而他，高中毕业去了济南。
混到三十八岁。
这么一想，胸口就堵。
“哥？”汪小明抬头，“你咋了？”
“没事。”他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晚上给你买冰棍。”
“你哪来的钱。”
“……先欠着。”
晚饭是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一桌子菜。
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他爸开了瓶啤酒，给他倒了半杯：“十八了，喝点。”
他妈往他碗里夹饺子：“考完了，暑假想干啥？”
“打球。”
“打球？”他妈一愣，“你不是说不打了？”
对。
前世的他，高二以后就没再碰过球。
不是不想打。
是学习紧，家里指着他考大学。
他妈那时候说得清楚：
“打球能当饭吃？考上大学才是正经事。”
他就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一头扎进课本里。
后来上了班，更没时间。
再往后二十年，他只能在游戏里打。
“妈，”他说，“我就随便玩玩。”
“玩可以，别耽误正事。”他妈说，“这个暑假，先把驾照学了。”
“行。”
正说着，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2K天赋系统 绑定成功】
【正在扫描宿主身体数据……】
【姓名：汪德发】
【年龄：18岁】
【身高：185cm】
【体重：85kg】
【综合评分：20】
【评级：普通人（菜鸟）】
【备注：宿主别灰心。这个评分，在游戏里连新手教程都打不过。】
汪德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咋了？”他妈问。
“没、没事。”他说，“烫着了。”
面板还在往下翻。
【投篮 18 中投 20 三分 16】
【终结 15 上篮 17 扣篮 12】
【组织 20 控球 21 传球 19】
【防守 18 外防 19 抢断 15】
【身体 25 速度 26 敏捷 22 力量 18】
【篮板 14 后板 14 前板 13】
【体能 22】
【综合评分：20】
【潜力评级：S】
【任务系统已激活。完成训练/任务可获得经验与属性点，属性点可自由分配至各项能力。】
【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
【任务1 触摸篮球：明天日出前，去老街球场，摸一次球。】
【奖励：经验+10，属性点+1】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20分。
那句“连新手教程都打不过”，他来回看了两遍。
觉得也没法反驳。
他妈还在念叨驾照。
“妈，”他抬起头，“我明天出去一趟。”
“干啥去？”
“去老街球场，看看。”
“你不是说不打了？”
汪德发没回答。
他低头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我突然想打了。”
晚上十点。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窗外是这座小城的夜。
蝉叫，狗叫。
远处国道上过货车的声音，一整宿都不带停的。
他盯着天花板。
20。
普通人里的菜鸟。
老街球场他记得。
东关那条街，水泥地，铁篮板。
篮网早就烂没了。
一到晚上，场上全是人。
放暑假的学生。
下了班的工人。
还有几条街上有名的野球高手。
前世的他，路过那儿。
从来只敢远远看着。
明天，他得站上去。
说实话，他有点怵。
游戏里他能隔着詹姆斯扣。
现实里，他把球拿起来。
手都未必听使唤。
他翻了个身。
系统又轻轻响了一下。
【提示：宿主当前评级——普通人（菜鸟）。】
【记住，你只有20分。】
【但潜力，是S。】
汪德发盯着那个S，咧了下嘴。
“S啊。”
那就从20开始呗。
窗外的月亮很亮。
老街球场的水泥地。
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他闭眼之前，把明天要干的事又想了一遍：
天亮之前，到老街，摸一下球。
就一下。
“这任务要搁游戏里，闭着眼都能做。”他迷迷糊糊地想，“难的是这两条腿，明天，它们得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