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破五,他就回了体工队。
大院门口的雪扫成了两堆,堆得像两个大馒头。
训练馆的灯亮着,隔着一条甬道就能听见里面的球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罚球的声音。
推门进去,果然是体校生。
他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投一个,走过去捡,走回来再投。
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结了层白气。
“你没回家?”
“回了三天。”体校生说。
“初四就回来了。食堂不开火,我自己下的挂面。”
“一天多少个?”
“两百。”
体校生捡起球来,投出去,空心。
“练到有人喊‘稳’为止。”
“有人喊吗?”
“你这不是喊了吗。”体校生说,“我听见了。”
第二天上午,冬训开班。
青年队到齐了,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是体校调上来的高个锋线,两米零三,肩膀还很薄,队里有人喊他竹竿;另一个是一米七八的小后卫,听说在体校一场能拿二十多分,来了就先跟每个人点头,点完自己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看那俩。”
徐闯在后头小声说。
“一个竹竿,一个来报到的。”
“什么报到。”大中锋问。
“进门跟每个人点头,”徐闯说,“不是报到是什么。”
主教练没提体测。
他先说了一句别的话。
“这两周,队里要缩编。”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两周之后,两个人离队。名单我还没定,你们自己往里填。”
馆里一下安静了。
“别看我。”主教练说。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青年队每年进人也每年走人——省里的编制就这么几个,谁在我这儿练了几年,我心里有数,可我心里有数不管用。”
他扫了一圈,把体测表往墙上一贴。
“两周冬训,三样东西:折返跑、卧推、摸高。你们上个月的比赛录像我都看了——赢了球是好事,可赢球盖不住底子。”
“底子在体测表上,一眼就能看穿。”
刘助教站在场边,灰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保温杯照旧放在看台的第二排。
他没说话,手里拿着本子。
【任务? 发布:冬训——体测三项全项达标。奖励:经验+150,属性点+50】
三项。
折返跑他不怕,卧推他不敢说,摸高——他连墙上那张表都不太想看。
“汪德发。”
主教练点他。
“你去年秋天的折返跑,全组第二,喘得像拉风箱。今天,我要看你自己跟自己比。”
“行。”
哨响。
十七趟折返跑。
第一趟他压着步频,第三趟开始加,第七趟他还在第二名的肩膀边上,第十趟那个一米七八的小后卫先掉下去了。
第十三趟,他前面没人了。
最后一趟冲过底线,他扶着膝盖喘,抬头问了一句。
“多少?”
助教报了个时间。
比他秋天快了将近两秒。
看台上,刘助教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卧推台边上围了一圈人。
大中锋脱了上衣,先推了一把,杠铃两边加的片子比去年多。
推完爬起来,他自己先鼓掌,被主教练瞪了一眼才收手。
轮到汪德发,他躺下去,握住杠,深吸一口气。
第一把,过。
第二把,加到队里中游的分量,也过。
边上那个叫竹竿的高个锋线哼了一声。
“省冠军,就推这个?”
徐闯在旁边乐了。
“你要不然也当两年省冠军试试。”
“他来之前我就练了三年了。”
汪德发从凳子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个肩膀还薄的大家伙,没接话。
他冲着主教练摇了摇头,示意第三把不推了。
主教练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体测表上的数字画了个圈。
“竹竿。”
他喊那个高个。
“你这么能耐,过来推第三把。”
竹竿过去,起杠,推了半程,杠子压下来,被旁边两个人一把抬住。
围观的里头,大中锋的两只手已经抬起来准备鼓掌了,抬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慢慢放下。
“行了。”主教练说,“你的胳膊是给人长的,不是给我看的。”
下午测摸高。
以前摸高是他最不愿意测的一项——秋天那一回,他和队里低标准差了整整一拃。
今天他助跑三步,起跳,第一下没过线,蹭到了上面那格的边;第二次助跑,脚下有点滑,还是差半指;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退到三分线外两步的地方,跑起来。
指尖压着那一格,过去了。
落下来的时候,他活动着手腕,没出声,胸口那口气才慢慢吐出去。
“那一拃呢?”徐闯在旁边问。
“没了。”汪德发说。
第一周练体能和对抗,第二周上全场。
对抗赛打了两场,主教练把人打散分,一手好牌一手烂牌地发。
汪德发两次都在烂牌那边,两次都赢了——第一次靠快攻,第二次靠最后两分钟的罚球。
那个一米七八的小后卫跟他怼了整整两场。
最后一场打完,他坐在场边喘气。
“我跑不死你?”
“你跑得死我。”
汪德发递给他一瓶水。
“但你得先让我停下来。我不停,你就得一直跟着。”
小后卫愣了愣,接过去喝水,没再说别的。
第八天晚上,队里一个练了三年的大个子被叫进了主教练的办公室。
转过天早上,他的柜子空了。
护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体校生的柜子里,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给你,别老跑。
早饭桌上没人说话。
徐闯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放下。
“三年。”
“嗯。”
“他比我早来一年。”徐闯说,“去年冬训,他折返跑第三。”
汪德发没接上话。
他忽然想起主教练第一天说的那两个字——缩编。
他这一路走过来,靠的是系统一年一年给他把数字填上去;那个大个子每天五点半起床,练了三年,最后走的时候,柜子里只留下一副护膝。
上午训练,主教练照旧吹哨。
跑到第三组结束,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全队说了一段话。
“昨天走的那个,练得比你们谁都狠,这点你们心里清楚。”他说,“他练不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不肯吃苦,是我们这儿给不了他。”
馆里只有球在弹。
“所以我劝你们,别把在这儿待着当成天经地义。”主教练说,“你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板,每天都在往下掉人。”
第二周的最后一天下午,主教练破例把他们带进了东边那片馆。
那片馆不归青年队用。
整个冬天那扇门都关着,只在训练表上出现过四个字:一队·合练。
今天门开了。
隔着半场,十几个穿深色队服的人在跑战术。
汪德发一眼就认出了几个——都是电视上见过的脸。
有个人三分线里一步接球,转身,脚步又快又稳;有个人篮下要位,接球时的动作跟宋岩一个模子,却比宋岩干净三倍。
大中锋站在原地,脖子都忘了转。
“站远点看。”主教练说,“看三个东西——他们怎么跑位,怎么说话,输了球的脸是什么样。”
看了不到五分钟,有个一队的队员捡球捡到边线附近,抬头看见这一排人,皱了皱眉。
“青年队的?往后退退,别踩着线。”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句:“往哪儿站呢。”
汪德发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不高兴——那句话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上心,可他记住了那个人的号码:九号。
看了二十分钟,他在意的却是一样别的东西:那些人的腿上没有多余的肉,跑起来像上满了弦。
他们做一个折返,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刘指导。”
他小声问站在旁边的刘助教。
“他们多大?”
“最小的二十一。”刘助教说,“大你一岁半。”
“那我差多远?”
刘助教没回答,把手里的本子翻到前面几页,又合上。
“你去年秋天第一次进这个院,我说你后半节的喘法打不了整场。今天你的折返跑跑了第一。这两句话之间,隔着四个月。”
“还是差着。”
“差着不是坏事。”刘助教说,“怕的是你哪天觉得自己不差了。”
晚饭在食堂。
四个人凑一桌:他、徐闯、大中锋、体校生。
白菜炖粉条,一人两个馒头。
“你开学就得回学校了?”徐闯问。
“回。”
“两头跑,累不累?”
“累。”
汪德发咬了口馒头。
“比打比赛累。比赛只累腿。”
“那还跑?”
“书念完了,我这条路才走得长。”他说,“我教练说的。”
“哪个教练?”
“学校的赵教练。”汪德发说,“他不让我挂科。”
徐闯撇撇嘴,扒了一大口饭。
“行吧。你下次回来,我来掂掂你。”
体校生一直没说话,吃到一半抬起头。
“汪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罚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想。”汪德发说,“就数拍球那两下。”
体校生想了想,认真点头。
“我老想别的。”
“想什么?”
“想这球要是进了,教练会不会看我一眼。”
汪德发放下筷子看了他两秒。
“那你下次想别的。”他说。
“想这球不进,篮板是谁的。”
体校生愣住了,徐闯在旁边笑。
“他这是跟你说,罚球先当没进。”
那天晚上,训练馆锁门前,汪德发一个人在罚球线上站了一会儿。
体测三项全达标的消息,是傍晚出来的——折返跑第一、卧推达标、摸高补齐。
【任务? 完成:冬训——体测三项全项达标。奖励:经验+150,属性点+50】
五十个点入账。
加上攒下的 54,一共 104。
他坐在看台上,把面板调到那张表上。
冬训这两周,体测表把他身上最难看的三样照出来了:折返跑最后两趟的腿、卧推架上被人哼的那一声、摸高那三次助跑。
“先把费劲的补上。”他说。
【体能·耐力:64 → 65(+1,耗点 7)】
【身体·力量:58 → 59(+1,耗点 5)】
【身体·弹跳:67 → 69(+2,耗点 14)】
二十六个点,三行,推完就没了。
他把光标在那三行上又走了一遍,最后停在篮板那两行上。
进攻板四十九,往上一格五点——五格就是二十五点。
他伸手指头算了算,又把手收了回来:今晚这点本钱,连篮板的一只角都盖不住。
面板顶头那行数字亮了一下,停在原处。
【属性点余额:78】
六十六。
一分没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还以为这一笔砸下去,它怎么也得挪一挪。
可他把这一笔全砸在最费劲、最不出彩的几行上:耐力、力量、弹跳——填一锹,坑浅一锹,还是坑。
他往上翻了一眼那些亮着的高格:八十往上,一格十五点。
那几格现在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贵。
这数认的不是他今晚挖了几锹土,是坑什么时候填平。
“你倒是实在。”
他对着面板说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主教练把他和刘助教留在了办公室。
“开学了,你得回学校。”主教练说,“春季队里没什么大赛,但人要跟着练——一周来两次,别落下。”
“行。”
“还有件事。”
主教练看了刘助教一眼。
“你说吧。”
刘助教端起保温杯,吹了吹。
“前阵子队里开会,一队的教练组提了句闲话——说青年队那个一号位,个子够,脑子够,就是身子骨还得看两年。”
汪德发的心跳快了一拍。
“闲话而已。”刘助教说。
“不过闲话是会有下文的。三月里,一队要打几场热身赛——缺个陪练的后卫。要是有人问起来,我提你一句。”
“那我要做什么?”
“先把学开了。”刘助教说。
“然后别受伤。这半年,你摔一次膝盖,这句话就作废了。”
汪德发从办公室出来,外头的雪化了一半,地上全是水。
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把包背好。
回学校之前,他绕到训练馆门口停了一下。
里头的灯还亮着,那个一米七八的小后卫一个人在练变向,球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