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夏训开始。
跟练八个人,第一天就都到了。
课表贴在更衣室门口:早上六点半体能,上午技术,下午对抗,周三周六各加一场。
一天两练起。
八个人里头,有两个是去年就跟着练的,脸熟;还有一个从外地借调来的后卫,个子不高,说话带南方口音,据说在乙级队打过两年。
汪德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那个借调来的,投篮比他准。
联合教学赛安排在夏训第三个周末。
对手是支北方的球队,身体硬,节奏慢,打球像在搬东西:一下,一下,都不快,但每一下都压着你。
球馆里人不多。
记录台、裁判、两台摄像机,再加上教练席上那几个本子。
赛前那两周,他在分队对抗里打得不错。
有一次连着三个回合,他把对面的挡拆拆得干干净净,老周在场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把那三个名字排了一遍:徐闯一个,他一个,南方口音的那个一个。
三个名字,两个位置。
他排完就睡了,睡得挺好。
比赛这天,他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穿了红背心——夏训跟练的,一人发一件。
他那件袖口留着两道洗白的印子,是别人穿退了交回来的。
赛前,刘助教在板上写了三条:第一,防守先站位置;第二,球过半场先找内线;第三,不管谁上,先别丢分。
“这三条,”刘助教说,“谁能做到,谁的名字就往前面挪。”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他被换上场。
第一个回合,他防的那个人往中路切,他跟着,脚步没乱。
对方一停球,他伸手一拨——球脱手了。
他扑上去抱住,抬头一看,前场只有徐闯跟他两个人。
二打一。
那是最容易的球。
把球往前一推,徐闯跟进上篮,两分。
可他没推。
他看见徐闯在右边,也看见自己脚底下是一片空地。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半个月前那场教学赛的录像带——他今天想在这一盘里留一段。
他自己上了。
对方那个后卫回追的时候没减速,从侧后方一巴掌扇过来。
球被拍到板上,弹出去。
哨没响。
是干净的盖帽。
对方捡了球就推快下,两分。
“我这有空位!”徐闯在那边喊。
“我看见了。”
“你看见你还上?”
第二节他又上去了。
对方防他防得很奇怪——不贴,也不退,就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那意思明摆着:你投啊。
他记得老周上个月在中场说过的话:他放你,你就得让他后悔。
他也记得刘助教那三条。
球在手里转了半秒。
他把球投出去了。
球砸在前沿上,弹得很远。
对方捡起来往前一抛,前锋快下,扣篮。
场边,巩指导没动。
老周坐在替补席上,把手里的毛巾往腿上一摔。
“你下来。”巩指导说。
那半个第二节他没再上。
坐在板凳上,他把毛巾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节他在场下坐了十分钟。
场上打得很闷。
对方不犯规,不失误,就是一个球一个球地往里捅。
徐闯在场上跑了十分钟,投了三次,进了一个,另外两次都是把球传出去、空手跑位换回来的罚球。
汪德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好看的球。
那是能赢的球。
他坐在那儿看徐闯打球。
徐闯跑得不快,投得不花,每一次传球都刚好到人手里,每一次防守都早半步站住。
那种球没人鼓掌。
可教练席上的本子一直在写。
第四节剩两分多钟,黄队落后两分,巩指导点了他。
“上去。防他。”
他上去了。
防了三个回合,都防住了。
防那个外援的时候,他被肩膀顶开半步,外援低头看了他一眼,用中文说了两个字:
“小的,急。”
他没听懂。
场边翻译补了一句:“他说你急。”
还剩一分零五秒。
他抢下一个篮板,球在自己手里。
分差两分,教练席上有人喊了战术编号。
那战术是给内线的。
他只需要把球带过半场,等内线跑到位,把球吊进去。
他带球过半场的时候,看见了别的:防守人退着走,中间那条线空着。
空着的那条线,能一步过掉两个人。
他突了。
对方那个矮个子早就等着了——他不上抢,也不退防,横着站到那条路上,让他撞。
哨响。
进攻犯规。
球权给了对方。
还剩四十秒。
对方的球在外线转了二十秒,最后投进一个中距离。
还差四分。
还剩二十四秒,黄队发底线球。
球在外线倒了两手,最后落到徐闯手里。
徐闯看了一眼记分牌,把时间压到最后一秒,投了一个三分。
球弹筐。
没有人说话。
终场哨响的时候,汪德发站在弧顶,手还举着。
没有人吼他。
老周从他旁边过,说了一句:“你今天打得像个急着走的人。”
更衣室里很静。
有人拧毛巾,有人把球鞋往包里塞。
他坐在最里头那张凳子上,慢慢解鞋带。
九号过来收毛巾,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最后那个球,”九号说,“你抬头看一眼,有人空了。”
“我没抬。”
“嗯。”九号把毛巾扔进筐里,“下次抬。”
徐闯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到他面前。
“你投丢十个,我都替你捡球。”徐闯说,“可你今天那三个球,不是投丢。”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徐闯说,“你今天根本没看人。你看的是那张纸。”
他说完就走了。
南方口音那个后卫在收拾包,收得很慢,一句话也没说。
汪德发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两遍。
巩指导进来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点名,也没骂人,只说了两句:
“想证明自己的人,先证明一件事——你懂不懂打球。”
“今天有人不懂。”
回学校已经快十点。
宿舍的灯亮着,程功正蹲在床边拆一个快递袋。
“回来啦。”程功头也不抬,“我今天替你看着电视了,体育新闻没提你。”
“没提就对了。”
“怎么没提就对了?”
“因为没打好。”
程功停了两秒,把袋子放下:“那你下周打好啊。下周要是上电视了,你提前跟我说,我把名片准备好。”
“你就知道名片。”
“我还知道别的。”程功说,“我还知道你要是真不行了,早就回来了。”
上铺的兽兽翻了个身,探下头:“你今天话少。”
“累了。”
“累的人躺着不动,你坐着看墙。”
汤圆从桌上抬起头,认真地说:“他有心思。有心思的人不吃饭。”
“我吃了。”
“你只吃了半碗。”汤圆说,“我数了。”
汪德发没再说话,把包往床上一扔,躺下去。
熄灯之前,他把面板调出来。
屏幕安安静静的。
以前每次打完球,它都要响一声。
今天它没响。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上铺的呼吸声都匀了。
还是一声都没有。
他把面板关了,闭上眼。
那三个球一个一个地在他眼前过:第一个该传,第二个不该投,第三个——第三个他连想都不用想。
错的不是他想进球。
错的是为了让人看见,他把自己打球的样子改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刚到训练馆门口,刘助教站在台阶上等他。
刘助教手里拿着本子,看见他过来,张了张嘴。
“这两天……”刘助教说,“你先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