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在主场,下午三点。
他提前一个半钟头到,背包自己拎着。
主队更衣室他进过几回,位置一直是最里头靠门那个,离热水器最近,离战术板最远。
客队那边在场地的另一头热身。
他一眼就看见了韩征。
韩征比三月的时候壮了一点,身上缠的东西也多了:左膝一圈,右脚踝一圈,右手腕一截白的。
他跑篮跑到一半停下来,队里一个年轻的过去把球接走,另一个把水递到他手里。
有一双鞋摆在客队席最前排,鞋头朝外,摆得笔直。
有人给他把鞋带理出来了。
汪德发站在自己这半边,手里捏着一瓶自己灌的水。
更衣室这一头,事情都是自己干的。
老周的水自己灌,娄延东的护膝自己缠。
汪德发早上领了两卷胶布,一卷缠在脚踝上,另一卷塞在包里,一直没拆。
“看什么呢。”老周从他旁边过。
“没看什么。”
“他上一场打了十八分钟。”老周说,“有合同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行。”老周把护腕勒紧,“他腿上缠那些东西,够我绑三双鞋。”
赛前热身还剩十分钟,韩征从对面走过来,走到中圈附近停住。
“哟。”韩征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这儿练。”
“三月份那话,你还记着吗。”韩征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你右手那边,我还是多照顾照顾。”
“你照顾吧。”
韩征愣了一下,笑了,转身回自己那边去了。
第一节没轮到他。
第二节还剩四分钟,刘助教冲他抬了下下巴。
“上。防他。”
他上去,站到韩征面前。
第一个回合,韩征在弧顶持球,跟他做了个眼神接触,然后胯下换手,往右走了一步,收球——他知道这人的习惯,收球那一下特别快。
他提前把重心压下去,站住了。
韩征没停,硬把他撞开半步,中距离出手,进了。
第二个回合,韩征借着掩护往里走。
这一次汪德发没追人,他退了半步,站到中距离那块地方去。
韩征到罚球线附近的时候,身前已经有人,他只好往外撤,一直撤到三分线外一步,才把球举起来。
球砸在前沿上,弹了出去。
韩征落地以后看了他一眼。
第三个回合是这半场最难看的一下。
韩征从底线兜出来接球,转身就往里冲。
汪德发退都没退,站直了,两只手贴在身前。
撞上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
哨响。
“带球撞人。”
韩征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汪德发抓着膝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半场结束,两队回更衣室。
韩征下场的时候,队里有人把毛巾和水送到他手里;汪德发走到主队这边的板凳最边上,自己从筐里拿了瓶水。
水是温的。
下半场一上来,韩征又从他右手那边走了一次。
这一次汪德发不退。
他横着挪了半步,把那条路堵死。
韩征冲到一半收了球,只能把球回给外线。
二十四秒走了一半,客队什么也没打出来。
第三节后半段,韩征找到了一次机会。
他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背对着篮筐,往后顶了两下,然后往左转身,身体向后飞出去——那是个又高又慢的后仰。
汪德发的手已经伸到了他脸上,指尖都快碰到球了。
球还是进了。
落地的时候韩征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说话。
汪德发站在那儿,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
这动作他熟。乔丹包里的后仰,他练过不知多少遍。
练过,不等于能用。人家的后仰是从比赛里长出来的,他的还长在练习里。
刘助教把他换了下来。
走到替补席边上,图科冲他喊了一声:“汪。”
就一个字,喊得有点怪。
他回过头,图科把大拇指朝他竖了一下,然后转身去要球了。
第四节他被换下去,坐到了最后。
娄延东上场以后,队里那个节奏就稳住了——他运球过半场不快,站稳了再把球分出去,中间有一个球,他在弧顶接到回传,抬手就是一记三分。
老队员出手的时候,膝盖都是直的。
那场球输了。
散场以后,他在走廊上等车。
韩征从客队更衣室出来,手里也是一瓶水,走到他跟前,把水递过来。
“喝么。”
“有。”
“拿着。”韩征说,“我问你一句。”
“问。”
“签了没?”
“……没有。”
韩征点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那你就先别跟我比。”他说,“你先比上你们队第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
“对。”韩征说,“你现在连第十二个人都不是。我签了以后,在队里坐了四个月,一场球没上过。上一场我打了十八分钟,我们教练说这是我练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你比去年难缠了。”韩征说,“这句是真的。别的我不说。”
他拎着自己的鞋走了。
汪德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两瓶水都攥着。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队里那十二个人在心里数了一遍。
一队的名字他大概记得住:老周、九号、两个内线、娄延东,还有几个他叫不全的。
他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第十二个是谁,他还不知道。
也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
回宿舍的路上,徐闯打来电话。
“你今天防韩征了?”
“你怎么知道。”
“程功说的。”徐闯说,“他还说你们输了。”
“输了。”
“你那三分钟怎么样。”
“有一次进攻犯规是我造的。”
“行啊。”徐闯说,“不过我跟你说个事。邵鹏前两天带体校那帮小孩打了一场,赢了两分。”
“……他还带小孩打比赛?”
“带着打的。”徐闯说,“我听人说,最后十几秒他站在场边吹哨子,吹得比谁都响。”
汪德发站在路灯下,听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告诉程功,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他回宿舍,把面板调出来。
【季前赛奖励:主场热身赛·出场。属性点+67】
【属性点余额:219】
他没加点。
这六十七个点,他先记着。
程功正在桌边写东西,看见他进来就抬头。
“你回来得正好。”程功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以后首秀的时候。”程功说,“给我留两张票。”
“首秀还没影。”
“那先留着。”程功说,“一张我坐,一张我举牌子。”
“举什么牌子。”
“还没定。”程功很认真地说,“先占着。”
汤圆从桌子那头插一句:“票是不是要钱。”
“不要钱。”汪德发说。
“那能卖钱。”汤圆说。
第二天上午,他去馆里。
训练结束,他去器材间还球,走到走廊口,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名单这两天就得报上去。”
“国内球员十二个,外援不算。”
“那还差一个。”
他站住,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走开。
隔着门板,他能听见有人翻纸,翻了两下,停住了。
门开了。
刘助教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把他叫到一边。
“有事?”
“没事。”刘助教说,“过两天队里要开会,定名单。”
汪德发站着没动。
“你别多想。”刘助教说,“回去练你的。”
“行。”汪德发说,“我不多想。”
刘助教看了他一眼。
“多想也没用。”他说,“多练有用。”
他说完就走了。
汪德发站在原地,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走廊尽头,馆里还有人拍球,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把包放在篮架底下,捡起一个球,站到了罚球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