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鬼不丢人。人怕黑,怕高,怕死,都正常。”
他看着张腾。
“怕我扛,那就把咒练稳。净心神咒不是让你刀枪不入,是让你慌的时候还能想起自己该干什么。人一旦脑子空了,比鬼先害死你。”
张腾把那几句话记在心里,每天早晚坐在屋里念,念得心烦就出去劈柴。
过了几天,张腾在街上闲逛。
“半斤,越烈越好。”
老板一边舀一边嘟囔:“燕道长,您这天天喝,不怕误事。”
“误什么事。”道人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龇牙,“我一天天闲着没事。”
张腾回头。
“道长!”
没人答应。
“燕赤霞。”张腾脱口而出。
酒铺里静了一下。老板手一抖,酒洒在柜台上。
燕赤霞把酒壶放下,慢慢走过来,围着张腾转了半圈。
“谁告诉你我叫燕赤霞。”
张腾卡住。
总不能说我看过电影。
“听人说的。”他硬着头皮,“城外有人说兰若寺住着个能除妖的大胡子,叫燕赤霞。”
燕赤霞盯着他,忽然笑了。
“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年,没人敢提兰若寺,更没人敢提我。你一张嘴就喊出来,还喊得挺熟。”
张腾后背冒汗。
张之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嘴快,脑子慢。”
燕赤霞转头看张之维,眼神一下锐了。
“又见面了,道友。”
张之维走进酒铺,把张腾往旁边一拨。
“别听他瞎喊。”
燕赤霞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抱拳。
“我要去兰若寺,烧那棵老槐。想请你一起。”
张腾愣住。
张之维没接话。
燕赤霞压低声音。
“那老槐成了精,盘在兰若寺里,手底下一群女鬼,专门引诱过路的书生。进了寺,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拿它不得。根扎在那片地里,砍了树干还能长。我要是一冲动冲进去,救不了人,还得搭上自己。”
张之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除妖。”燕赤霞道。
张之维看着他。
燕赤霞没躲。
“你引它出来,我烧根。”张之维道,“你别跟它缠,一缠就分心。”
燕赤霞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行。”
当天傍晚,三人到了兰若寺外。
寺破得不成样子,门歪着,院子里长满荒草。那棵老槐立在院中,树干粗得两人抱不过来,天还没全黑,树底下已经阴沉沉的,像罩了一层雾。
燕赤霞把火油一桶桶泼在树根周围,又把雄黄掺进去。
张之维拉着张腾退到坡上。
“不管听见什么,别下去。”
天黑透了。
寺里传来琴声,很轻,很好听。
张腾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
张之维一把拽住他。
“那是琴,不是人喊你。”
琴声停了。
紧接着,寺里传来燕赤霞的大喝。
剑光从破窗里闪出来,整棵树剧烈晃动,树根破土而出,一条条朝寺外扑去。
一股黑气从树心里冒出来,裹着阴风,追着燕赤霞往外跑。
“烧!”燕赤霞吼。
张之维一把抢过火把,扔进火油里。
火轰地窜起来,顺着树根往上舔,雄黄烧出刺鼻的烟。
老槐发出一种像人尖叫的声音,整片地开始抖。
一条长长的舌头从黑暗里射出,卷向坡上的张腾。
张之维一把把张腾拽倒,舌头擦着他头皮扫过去,把身后的石头抽碎。
燕赤霞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道血符,冲到树前,一掌拍下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白光从树心里炸开。
“啊,燕赤霞,你要干什么?姥姥与你井水不犯河水。”
那声音忽男忽女,从树心里挤出来,刮得人耳朵疼。
燕赤霞一掌没收回,硬生生停在半空。
火还在烧,雄黄的烟往上冒,熏得张腾直咳嗽。
张之维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坡后。
树里又传来那声音,一下软了,像老太太。
“燕赤霞,当年你说你走你的阳间路,我杀我的该杀人。我答应过不碰好人。你答应过不踏进我兰若寺。咱们各过各的,多少年了。”
燕赤霞咬着牙。
“该杀人?”
“那书生欠了赌债,卖了自己媳妇,还推人下井。”姥姥咯咯笑起来,“我吸他,是替天行道。你救他,你救的是什么东西?”
燕赤霞手抖了一下。
“多说无益,进入我定除你。”
紧接着,他把牙一咬。
“多说无益,今日必除你。”
他一掌往前推。
白光从掌心炸开,撞在树干上,整棵老槐剧烈一颤,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往外冒黑汁。
树里那声音一下尖了。
“燕赤霞!你不得好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他咬破指尖,在掌心抹了一道血,猛地拍在裂口上。
白光刚亮,树干里突然爆出一声尖笑。
整片地轰地炸开。
无数树根从土里拱出,像一条条黑蟒,同时缠上燕赤霞的四肢。他一剑劈断三条,另外十条立刻补上来,把他硬生生拖向树心。
一根粗藤抽在他胸口,骨裂声很响。
燕赤霞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还想再画符。
一条长舌从树心里射出,卷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吊到半空。
“我吸了上千年,杀过道士,杀过和尚,杀过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东西。”姥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你算个什么!”
树根猛地收紧。
燕赤霞脸涨成紫红,剑从手里滑落,插在土里。
老槐剧烈摇晃,黑气冲天,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今日我就吸干你,再拿你的骨头种在我院里!”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坡上走了下来。
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碎土上,很稳。
火油还没烧完,火苗舔着他的鞋边,他像没看见。
“你话太多了。”张之维道。
姥姥一愣,长舌猛地甩过去,卷向他的脑袋。
张之维抬手,一把抓住那条舌头。
整片地瞬间安静了。
那舌头在他手里像一条活鱼,疯狂扭动,抽得空气啪啪响,可他就是没松。
他手腕一抖。
长舌被硬生生从树心里拽出来半截,撕出一大片黑汁。
老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有树根疯狂朝他扑来。
张之维往前一步,一脚踩在地上。
轰。
以他为中心,地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泥土翻起丈高,密密麻麻的树根被那股劲硬生生从土里掀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疯狂扭动。
燕赤霞被甩在地上,咳着血抬头,眼睛瞪得极大。
“老兄,你比我想象的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