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曹操军大帐。
案上摊着七八份战报,曹操从左往右一份份翻过去。青州东莱郡,黄巾溃退四十里。北海国,管承部放弃据点南逃。济南相境内,三股黄巾先后遣使请降。
曹操翻到最后一份,搁下竹简,靠进椅背里。
“文若,再有两个月,青州黄巾可尽数归降。”
荀彧站在帐中,手里也捏着一份清册。
“主公用兵如火,黄巾已成溃势。眼下最要紧的是收编方略——降兵太多,吃不下容易撑死。”
曹操摆了摆手。“选精壮,编入军中。老弱分田安置。这个不急,等打完再议。”
荀彧刚要接话,帐帘掀开。一个校尉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禀主公,前线急报。管亥部……不见了。”
曹操正端起茶碗,手停了。
“什么叫不见了?”
“我军合围推进至管亥最后的驻地,发现营盘已空。帐篷全部收走,灶坑掩埋干净,方圆十里不见一个活人。”
曹操把茶碗放下。
“溃散了?”
“不像。”校尉抬起头,“溃散的营地会留辎重、留伤兵、留乱七八糟的痕迹。管亥的营地——什么都没留。车辙印是统一方向,朝东。走得很有章法。”
“数万人从眼皮子底下蒸发。”曹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帐中安静了几息。
荀彧上前一步。“管亥部最后一次被确认位置是在什么时候?”
“七天前。”
“七天。”荀彧低声重复。数万人带着全部辎重,七天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不是逃跑,这是有人接应。
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
“车辙朝东。东边是什么?”
“过了北海国,再往东……就是海了。”
曹操盯着地图上那条海岸线。手指顺着齐地东部从北往南划了一道。除了渔村和盐场,什么都没有。
“派人去查。”
三批斥候先后出发。
第一批,十人。沿着管亥部撤退的车辙一路追踪。走了四天,没有回来。第五天没有。第六天也没有。等到第十天,曹操不再等了。
第二批,二十人。挑的全是老兵,擅长跟踪和野外生存。领队是曹操手下得力的一名屯长,打过三年仗,杀过不下二十个人。
回来了两个。
两个人被搀进大帐的时候,一个左臂用布条吊着,一个后背扎了两支箭,箭头已经拔了,伤口用草药胡乱糊着。
曹操坐在帐中,没吭声。等他们喘匀了气。
“说。”
左臂受伤那个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们追到海边一处山谷,还没靠近,对面就放箭了。弩箭。射程至少比咱们的弩远三十步,劲道大得离谱——屯长的皮甲被一箭贯穿,前胸进后背出。”
“多少人?”
“看不清。埋伏在山脊两侧,至少四五十人。穿的不是黄巾的衣服,很齐整,像正规军。”
“旗号呢?”
“没有旗号。”
曹操没说话。
第三批他派了五十人,领队是个百人将。这次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百人将也没回来。五十个人,连同马匹和装备,像被海风吹走了一样。
曹操把茶碗砸在桌上,碗底磕出一道裂缝。
“什么人?”
帐中十几个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曹操不是会被一个谜团困住的人。追不到,就换个方向。
他派细作分赴各路诸侯地盘。袁绍那边查了,冀州确实在大量屯田,但那些屯田的都是本地人,没有外来流民的痕迹。袁术在南阳忙着搜刮地皮,自己的百姓都在往外跑。陶谦守着徐州不出门。公孙瓒跟袁绍打得焦头烂额,连自己的兵都快养不起了。
全部回报都是一样的结论:没有人在大规模吸纳人口。
“不是任何一路诸侯。”荀彧把各地回报按顺序排在案上,逐一指给曹操看。
“能同时转移数万人,连带老弱妇孺一个不落。走的时候收拾得干干净净,驻地不留任何可用情报。沿途设伏阻截追兵,使用的武器工艺超过我军——这不是流寇能做的事。”
曹操站在地图前,背对着荀彧。
“你的意思是?”
“海上。”荀彧的声量压得很低。“人从海上来,也从海上走。我们在陆地上追,永远追不到。”
“海上能藏多少人?”
“如果有足够的船,有足够的粮,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落脚点——多少都藏得下。”
曹操转过身。
“那你建议?”
荀彧沉默了两息。
“暂时搁下。眼下青州黄巾降者日众,三十余万人嗷嗷待编。这些人一旦被那股势力截走,主公损失的不是几万流民,是整支大军的根基。先把人抢到手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曹操点了一下头。
收编的速度骤然加快。
曹操亲自坐镇,每日处理降兵编排。精壮者入伍,按什伍编制打散重组。老弱者分配到各县屯田,给地给种子给农具,签的是军屯契书——地是曹操的,你种,粮食六四分。
同时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臧霸。
此人盘踞泰山郡,手下精兵数千,副将孙观、吴敦、尹礼各有部曲,加一起小一万人。不是黄巾,是正经的地方武装——陶谦拉拢过,没拉动。袁绍招过,也没应。这种人不好打,但如果能招降,等于白捡一支劲旅。
曹操亲笔写信。措辞极其恳切,不像一个手握数州的大军阀,像一个求贤若渴的长辈在写家书。
许以琅琊相之职。保留全部部曲编制。军务自主,粮饷由兖州统一拨付。条件好得不像话。
臧霸的回信三天就到了。
口气松动。提了几个条件:一,不拆编他的兵;二,不调他离开泰山;三,打仗的时候不能拿他的人当炮灰。
曹操一条条看完,全部画了圈。
“应他。约个日子面谈。”
使者快马加鞭赶往泰山。
约定之日,使者到了臧霸的营寨。
营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
帐篷没了。马厩没了。粮仓没了。连那口臧霸每天早上练刀时砍的木桩都被连根拔走了。副将孙观、吴敦、尹礼——一个都没剩。
使者在空营里站了很久,转身上马,打马飞奔回兖州。
曹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端着一碗茶。
碗在桌面上炸成三瓣。茶水泼了一案。
“他跟管亥一样消失了?”
使者跪在地上,脖子缩进了肩膀里。
“……是。”
“往哪个方向?”
使者犹豫了一下。
“东边。”
“具体呢?”
“……海边。”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帐外旗帜被风扯动的声响。曹操闭上了双眼。
东边。又是东边。
海上到底有什么?
——此刻,一艘大船正在黄海上破浪东行。
臧霸站在船头。海风从正面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翻飞。身后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三千精兵连带家眷,近万人挤在十几艘大船上。这些船是太平联邦派来的,比臧霸见过的任何船都大。船身宽阔,吃水极深,在浪里稳得像块礁石。
管亥的信他看过三遍了。东边有一片大岛,土地肥沃,原住民拿石头当兵器,种地靠刨。太平联邦提供武器、粮食和后勤支持,只要你肯去,地盘随便圈。
臧霸看完信只说了一句话——
“打不过曹操,还打不过一群蛮子?”
孙观站在他旁边,扶着船舷,脸色有点发绿。晕船。
“大哥,去了还能回来吗?”
臧霸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陆地已经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线,正在一点点沉进海平面以下。
他没有回答。
兖州这边,曹操损失了臧霸,但青州黄巾的收编总算收了尾。
最终数字报上来的时候,荀彧亲自核过一遍。
降兵:三十余万。
曹操从中择其精壮,得十万人,编为“青州兵”。这支军队纪律散漫,训练粗糙,很多人连队列都站不齐。但胜在两条——人多,不怕死。
曹操站在校场边看了半天新兵操练。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举着长矛,歪歪扭扭地排成行。
够了。先有人,再练。有这十万人打底,兖州的架子算是撑起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岛上,张诚也在看一份汇报。
各条线的数据汇总到他桌上:此番黄巾争夺战中,太平联邦共接收流民约三十万人,分批运往日本本州岛安置。加上此前历次吸纳的人口——
治下总人口,正式突破六十万。
张诚把数字在纸上圈了一下。六十万。搁在中原,一个中等郡国的规模。搁在这片岛上,已经是绝对的霸主。
够不够?不够。但比去年翻了一倍。够用了。
时间又过了一年。
入冬前的最后一份急报送进兖州大帐。
不是战报。
曹操的父亲曹嵩携全家从琅琊经过徐州,准备北上投奔曹操。陶谦派部将张闿率兵护送。
张闿看上了曹家随行的百余车财物。
杀了。全杀了。曹嵩,曹操的弟弟曹德,随行家眷仆从,一个没留。
急报送到曹操手上的时候,天色将暮。帐中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风压得很低,一跳一跳。
曹操展开竹简。
一行一行看下去。
字很少。事情说得很清楚。
他把竹简合上。轻轻放在案上。两只手按着桌面,撑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里没有人说话。夏侯惇站在左边,夏侯渊站在右边。曹仁在帐口。所有人都看着曹操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直没有动。
很久。
然后曹操直起腰。
“传令。”
他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全军整备。攻徐州。”
荀彧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
曹操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不大,刚好挡住了荀彧要说的话。
“文若。这件事不需要商量。”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敢出声。曹操那种平静,比拔刀砍人更让人后脊发凉。
夏侯惇第一个动了,转身掀帘出去,大步流星朝军营走。身后传来他粗砺的嗓门在喊集合。
曹操还站在桌前,两只手按着那卷合上的竹简。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低下头,看着竹简上“曹嵩”两个字的位置——虽然已经合上了,但那两个字刻在哪一行,他记得清清楚楚。
帐外的风忽然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