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玉简闪过微光,将赵括那句低语传向未知的远方。
赵括合上最底层的暗格抽屉,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批阅公文。
一墙之隔的走廊外,霍青迈步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拢下行,他紧绷的后背靠在金属轿厢壁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括少将是整个北方镇守军情报系统的最高掌舵人,在军部更是手握实权的核心高层。
毫不夸张地讲,整个军情处就是这位老将军当年一手拉扯建立起来的。
赵将军平日里治军最为沉稳谨慎,军情处上上下下对他莫不敬畏有加。
如今自己已经把那些反常的调防记录当面呈交上去,想必北凉城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了。
霍青抬手松了松风纪扣,心头的重担落了地。
电梯伴随轻响抵达三楼,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霍青迈步走出电梯间,穿过第一科室的办公大厅,径直朝着自己的主任办公室走去。
路过前排核心业务区时,他脚步微停。
目光扫过左侧靠窗的两个独立工位,眉头又皱了起来。
霍青转身走到旁边一名年轻中尉的工位前,屈指敲了敲桌面隔板。
“孙中尉,刘谦和王伟人呢?”
“现在是战备核查期,他们两个不在工位上盯数据,跑哪儿偷懒去了?”
刘谦是一组的上尉组长,王伟是二组的上尉组长。
这两人业务能力过硬,都是霍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
刚才满脑子都是101特战旅的违规调令,霍青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连这两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孙中尉连忙推开椅子站起来,立正回话:“报告主任,刘上尉和王上尉今天一早都没来处里上班!”
“没来上班?”霍青脸色沉了下来,冷声喝问,“无故旷工这么大的事,你们底下的人没联系家属问问情况?”
“问过了!早上八点半还没见两位组长人影,我就挨个给他们家里打了电话。”
孙中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两位嫂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是昨天半夜家里突然闯进一伙执法人员。”
“那帮人亮了证件,把两位组长直接从被窝里铐走,说是带去有关部门协助调查了!”
“被带走了?哪个部门干的?”
霍青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嗓音拔高了几分。
刘谦和王伟那可是军情处第一科室的实权组长,脑子里装的全是北境防区的绝密调防情报。
往日里在北凉城地界上,向来只有他们军情处请别人喝茶的份。
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部门半夜闯进军属大院,直接抓他们军情处的军官了?
“两位嫂子当时都吓懵了,只瞧见对方穿着制式军装,没敢细看具体徽章。”
孙中尉低着头小声汇报道:“我们几个组员私下里合计,能在北凉城绕过门岗直接抓人的,除了督察室也没别人了。”
督察室同样隶属于北方镇守军的情报序列,却不对外负责侦缉。
准确点讲,督察室就是悬在军情处头顶上的一把尚方宝剑,专门负责对内监督和查办违纪军官。
可即便督察室有权拿人,那也得按军部的规矩办事!
按照北境条例,督察室跨部门带走实权上尉,必须提前半小时向科室主官出具正式的协查通报。
结果倒好,手底下两个大活人昨晚半夜就被铐走了。
他这个第一科室的少校主任,居然跟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霍青盯着面前的孙中尉,厉声质问:“这么重要的事,早上八点半就问清楚了,为什么拖到现在都不向我汇报?”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第一科室的主官?”
孙中尉吓得缩了缩脖子,双手紧贴裤缝,结结巴巴地解释:“主任,这真不能怪属下瞒报啊!”
“按咱们军情处的死规矩,督察室半夜拿人,肯定得先找您这个顶头上司签字放行。”
“组里兄弟都以为您昨晚就已经知晓内情了,谁敢多嘴往您枪口上撞啊……”
霍青阴沉着脸,胸口起伏了两下。
手底下的组员会这么揣测,确实合情合理。
他没再训斥孙中尉,冷着脸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霍青推门走进去,反手拧死门锁。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红色的内部加密电话。
不论刘谦和王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那也是他第一科室的兵。
督察室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半夜绑人,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于公于私,他今天都必须找督察室给个交代。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拨出一串内线号码。
听筒里传出两下忙音,很快被人接起。
“喂,督察室值班处,哪位?”听筒里传出督察室副处长马振邦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马副处长,我是第一科室的霍青。”霍青单手撑着桌面,开门见山地发难。
“你们督察室现在办案真是越来越威风了,半夜抓我手底下的两个上尉组长,连张协查函都不往我桌上递?”
“马振邦,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军部的规矩了!”
电话那头的马振邦愣了两秒,语气满是莫名其妙:“霍少校,你大白天没睡醒吧?”
“什么半夜抓你的上尉组长,你在电话里胡扯些什么?”
“你还跟我装糊涂?”霍青火气往上撞,直接报出名字,“一组组长刘谦,二组组长王伟!”
“他们两个昨晚半夜被你们的人从家里铐走协助调查。”
“现在人还没放回来,你敢说不是你们督察室动的手?”
“放你娘的屁!老子今天一早就在审阅昨晚的出勤卷宗,我们督察室这礼拜连只耗子都没抓过!”
马振邦也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直接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霍青,你少在那儿血口喷人!”
“不信你现在就过来查我们的羁押登记簿,上面要是能找出这两人半个字,我马振邦当场把脑袋拧下来!”
听到这话,霍青握着听筒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沉声追问道:“马副处长,你没跟我开玩笑?”
“你们一科和二科昨天夜里真的没有执行秘密抓捕任务?”
“我吃饱了撑的骗你干什么!”马振邦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抱怨,“一科那帮人三天前就去南线核查军需仓库了,到现在还没回城呢!”
“二科昨晚全员在营房备勤,连大门都没迈出去半步,上哪儿去抓你的人?”
“霍青,我劝你还是自个儿去外城宪兵队问问吧!”
“说不定是你手底下那两个组长去地下赌场鬼混,让治安巡逻队给扣了,别大清早的往我们督察室头上扣屎盆子!”
啪嗒。
电话那头重重扣下话筒,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霍青举着红色话筒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督察室根本没有抓人!
在督察室的内部记录里,压根就没有针对刘谦和王伟的任何协查指令。
两个大活人,两个手握实权的军情处上尉,就在防卫森严的军属大院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霍青放下听筒,整个人跌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办公室里的地暖烧得很旺,他却觉得四肢百骸直冒寒气。
为什么偏偏是刘谦和王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第一科室下辖六个业务组,唯有刘谦的一组和王伟的二组最为关键。
这两组,恰恰就是专门对内监督一切兵力调动的部门!
前几天101特战旅违规入关,北凉城周边的主力部队也被陆续调离。
按理说,一组和二组绝对会第一时间察觉端倪。
可偏偏就在昨晚,这两个组的负责人同时被人从家里绑走了!
霍青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的线索飞快串联起来。
他霍青是第一科室的少校主任,在北方镇守军里已经算得上挂了号的中层军官。
如果幕后黑手把他也直接从家里绑走,动静实在太大。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会惊动总参谋部的高层。
可刘谦和王伟只是普通的尉官,平时主要负责后台数据汇总。
就算这两人被秘密处理掉,两三天内也根本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幕后黑手先是控制了科室里的底层参谋,架空了他的终端权限。
在昨晚收网前夕,对方又干净利落地拔掉了刘谦和王伟这两个心腹!
等一下。
既然幕后黑手能把军情处第一科室渗透成筛子,那掌管整个军情处的赵括少将呢?
赵将军真的还值得自己信任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霍青整个人直接从皮椅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办公桌后,仔细回想刚才在顶楼处长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头皮直发麻。
赵将军是出了名的谨慎。
换作正常情况,赵将军得知北凉城主力被私自调空会怎么做?
他绝对会当场拉响一级战备警报,亲自带着霍青直奔军部报告!
再不济,赵括也至少会立刻下令封锁整个军情处大楼,调集宪兵开始内部审查!
可结果呢?
赵将军不仅没有调集一兵一卒,更没有封锁大楼彻查内鬼。
他反而笑呵呵地收走了霍青手里唯一存着原始证据的加密密钥卡!
临走前,赵将军还重重拍着他的肩膀。
老将军叮嘱他乖乖回办公室锁好门待命,谁叫都不要出去。
对方甚至严令他,绝不准向任何人走漏半点风声!
“回办公室锁好门待命……谁叫都不要出去……”
霍青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下来,滴在军装领口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稳妥的保密措施!
赵括这是在当面收缴他的证据,再把他稳在办公室里。
赵括少将可是堂堂北方镇守军的情报负责人,更是一手缔造了军情处。
谁能想到他竟然已经背叛了北方镇守军,成了这场惊天政变的幕后推手!
想通这一节,之前所有的反常就全都说得通了。
赵括一旦背叛,就等于整个北方镇守军的眼睛都被彻底蒙蔽。
也难怪军中高层对这些不对劲的地方一无所知,到现在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霍青再也坐不住了,快步走到百叶窗前,用手指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去。
外面的综合办公大厅里,负责安防监控的老陈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目光时不时往他这扇门上瞟。
霍青只觉得手脚发凉,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自己居然傻乎乎地冲上顶楼,把查到的证据全亮给了赵括。
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主动把脖子伸到了屠夫的铡刀底下!
看着门外那几个神色莫测的下属,霍青握紧了拳头。
说不定就在下一秒,被赵括收买的宪兵就会撞开办公室大门冲进来。
那帮人会直接给他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死罪帽子,将他当场处决!
他在百叶窗前站了足足两分钟,强行按捺住破窗逃跑的冲动。
几息过后,他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不,还不到惊慌失措的时候,赵括现在还不敢直接杀他。
北方镇守军毕竟还没有彻底剧变,他这位少校主任在军中也还算个人物。
要是他这个第一科室主任不明不白地被清洗掉,势必会立刻引起军部高层的注意。
那样一来,反而会打乱叛党的全盘部署。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层旁人比不了的保命护身符。
他霍青之所以能频频晋升坐上少校主任的宝座,除了确实是个搞情报的人才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的武道天赋达到了万中无一的SS级!
放眼整个北境防区,SS级那也是凤毛麟角的绝世苗子。
只要中途不夭折,他日后有很大概率能踏入帝境,成就帝尊之位!
正因为这份惊人的武道潜力,他从觉醒那天起就被狂雷帝君的一位心腹大将看中。
这些年他能在军情处顺风顺水,全靠那位心腹大将在背后替他搭桥铺路。
在政变彻底爆发之前,赵括只要脑子没疯就不敢乱来。
想明白自身的处境,霍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
他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将会是一场针对北境高层的武装政变,这一点他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
可眼下最要命的是,他手里没有半点证据。
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所有的反常情况在明面上都有合规手续,完全可以被赵括强行解释过去!
哪怕他现在冲出大楼去向军部高层告状,手里也拿不出半点实据。
到时候反而会被赵括倒打一耙,治他个扰乱军心的重罪!
“没证据也得继续查下去,绝不能就这么缩在屋里等死……”
霍青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咬紧了后槽牙。
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从发迹那天起,他身上就烙着战无极心腹派系的钢印。
一旦战无极在这场政变里被推翻,他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只是,有一点霍青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赵括那帮叛徒,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诚然,许多精锐部队和武者战队都已经被调离了总部。
现在的北凉城,内部防务确实空虚到了极点。
可北方镇守军的总督是谁?
那可是狂雷帝君战无极!
堂堂帝境九星巅峰,位列全球十大帝君之一的无敌存在!
这种立于人间绝巅的至强者,根本就不是简简单单用人命就能够堆叠耗死的!
赵括在战无极手底下效命了近百年,比谁都清楚那位狂雷帝君的恐怖战力。
他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叛战无极,甚至敢把101特战旅放进北凉城。
难道说,这场政变背后有其他顶级势力介入了?
霍青站在办公桌前,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种可能性。
一种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连身躯都控制不住开始战栗的可能性:
“中枢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