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进殿时,先看见了自己写的报价单。
他脸色当场就白了。
“是臣誊的。”他跪下,“数目由少府主事定,臣只负责落笔。陛下若问这张单是谁写的,确实是臣。”
“石英砂一石一百二十钱,也是你定的?”
“不是。”
“那市价多少?”
陈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少府主事就在殿外候着。今日他说了实价,明日还得回少府当差。皇帝问完一句便能忘,他却要在那群人手下继续过日子。
刘琅没有催,只让人把苏远请来。
苏远带来三张外市问价。石英砂一石五十钱,木炭三十,石灰石二十。大量取货还能略低,坩埚也没有少府报的两百钱一个。
三张纸和宫里报价并排摆好,陈默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朕再问一次。”刘琅道,“市价多少?”
“五十。”陈默终于开口,“臣在原单旁写过。主事说宫里采买另有运脚、看守、损耗和保用,叫臣把分项划去,只留总数。”
“原单呢?”
陈默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麻纸。
他没有盼着今日。他只是每次被逼着改账,都会把原数抄一份藏下。是怕哪一天账破了,所有差额都算到执笔人的头上。
麻纸上不但有市价,还有实际运脚。少府报出五万六千余钱的那批货,按原数加合理搬运和损耗,只需一万四千三百。
多出的四万余钱,根本没有车,也没有人。
少府主事被叫进来后,先拿“宫物不得有失”辩解。
“外市卖完便不管,送进宫里却要验、要看、要保。若路上少一包、湿一车,最后都得少府补。价钱自然不同。”
这话不是全无道理。
刘琅没有拿外市裸价硬压,只把陈默的原单推过去:“运脚在这里,损耗也在这里。你报的看守用了多少人?”
主事答不上来。
“哪一日运?”
主事低头。
“谁担保?”
殿里彻底安静了。
刘琅没骂他贪,也没让人拖出去。他只在报价单上画了一道:“这张作废。少府若还想办这笔采买,今日重新报。每一项后面写人、写日子、写实数。没有人做的活,不给钱。”
主事连忙应下。
“还有。”刘琅道,“陈默暂不回少府。”
主事终于抬头:“陛下,他掌着少府旧账,突然调走,许多账没人接。”
“那些账不是已经有人替他定数了吗?”
主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争。
人退出去后,陈默仍跪着。
“臣把原单藏在袖里,也违反少府规矩。”他说,“陛下若因臣今日说了实话便免罪,日后人人都可私藏官牒。”
刘琅看了他一眼。
这人胆子不大,麻烦却不少。皇帝刚想给他一条活路,他先替规矩补上了下一处窟窿。
“原牒有没有被你改过?”
“没有。”
“有没有带出少府?”
“没有。臣只抄自己经手的数。”
“那便把你抄过的副纸全部交给吕强封存。以后不许私藏。今日这张,记作查账证物。”
陈默伏身:“臣领罪。”
“不是领罪。是把事情做完。”刘琅道,“朕要在西园旧琉璃坊另开试作。缺一个记料、记钱、敢把坏数写上去的人。你愿不愿去?”
陈默愣住了。
“先说清楚。”刘琅没给他只听好处,“俸钱比现在多一倍。可你经手的每一批料都要留原价、实付和经手人。谁来叫你改数,包括吕强和毕岚,都得把名字记下来。若是你自己改,朕先查你。”
陈默咽了一下:“臣愿意。”
“为什么?”
“因为这次臣写五十,账上便真能留下五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他熬了多年才等到的东西。
刘琅让他起身,把那张一万四千三百钱的原单交还给他。
“你的第一件差事,不是记账。”刘琅道,“是和苏远一起,按相同数量再找两家报价。价低不一定用,先问能不能按时送、出了坏料谁认。”
苏远在旁边笑道:“陈令史怕是没逛过砂石市。”
陈默认真道:“我会记数。”
“市上的人可不会因为你记得清便说实话。”
“那就多问几家。”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宫,走到殿门口还没商量出该先问砂还是先问炭。
刘琅听着他们争,心里倒松了些。
钱还不够,炉子也没点着。但至少从这一日开始,他手里有了一个懂买卖的人,也有了一个敢把坏数写下的人。
陈默回少府收自己的东西时,案上已经换了人。
他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盘、两管秃笔和一摞自己抄的空格纸,都被堆在门边。原先同他一起记账的人不敢靠近,只隔着几步问了一句:“你去了陛下那边,往后还查少府的账吗?”
陈默想说不知道,最后答:“我只记自己经手的。”
这句话没让旁人放心。有人怕他回头翻旧账,也有人羡慕他俸钱翻了一倍。少府主事从廊下经过,只对他说:“陛下用你,是你的运气。可账记得太直,换到哪里都容易伤人。”
陈默抱起算盘:“数已经在那里。臣不写,它也不会自己少掉。”
他腿仍有些发软,走出少府时却没回头。得罪旧主事的代价没有因为皇帝一句调任便消失;好处是下一张价单若再多出四万钱,他终于可以先问那四万由谁拿,而不是只负责把总数写得好看。
下午,毕岚带着两名老琉璃匠来见。
一个叫张丑,一个叫李和,都在旧窑边干了二十多年。毕岚说旧窑清灰便能用,工具也能从少府暂借。
张丑却跪着没动。
“陛下,小人有句话,怕说了犯忌。”
“先说。”
“那座窑二十年了。空了几年,外头看着齐整,里头什么样没人知道。若只清灰便点大火,小人不敢守。”
毕岚的脸当即沉了:“来时你怎么不说?”
“来时毕常侍只问能不能烧,没问敢不敢守。”
殿里又静下来。
刘琅却笑了。
一天之内,他找到了第二个会说实话的人。
“明日先验窑。”他说,“验不过,不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