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外头的人没有立刻往里冲。
最前面几个先探头看了看,像是怕皇帝开的铺子有什么规矩,进去容易,出来便得跪着谢恩。
苏远站在门边,照昨夜练过的话招呼:“东来今日开张,进门不用买,货都有价,买多少付多少。店里地方小,一次只进二十人。”
有人问:“见了陛下要不要跪?”
刘琅坐在靠墙的小桌后,听得直乐:“你是来买木梳的,又不是来上朝。别跪,挡着后面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紧绷的气氛这才散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卖菜的妇人。她在针线柜前看了半天,拿起一包针,又习惯性问:“还能少两钱不?”
伙计指了指价签:“都是这个价,谁来也一样。”
“买两包也不让?”
“不让。婶子若觉得贵,门口右边第二家也卖,您可以比一比。”
妇人反倒不走了。她把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去隔壁问了价,没多久便回来买了两包。
“那家开口便宜,等真拿钱,又说好针不是那个价。”她把铜钱拍在柜上,“你们这儿省口舌。”
有了第一个,后面便快了。
木梳、皂角、灯油、麻线一点点往外走。最热闹的仍是镜柜。客人站到镜前,摸自己的脸,随后凑近看眼角,看清以后又嫌镜子把脸照得太实在。
一个衣着体面的老者照了半天,忽然把镜子推远:“你们这东西不好,把人照老了。”
旁边人哄笑:“是你本来就老。”
老者不服,拉着同伴去照。同伴脸上的酒糟鼻也清清楚楚,顿时不笑了。两个人嫌归嫌,最后还是合买了一面普通镜,说回去让家里人看个稀罕。
也有人专门来看皇帝。
一个读书人站在门边,既不买货,也不往里走,只问:“陛下富有天下,为何还开市井小肆,与商贾争利?”
店里一下安静了些。
刘琅指了指价签:“你先看一圈。东来哪样货比别家贵,哪家商户因朕开店活不下去,把名字和价写来。真有,朕改。若没有,就算朕是皇帝,也不能只许朕花钱,不许朕把钱赚回来。”
读书人道:“天子所为,自有体统。”
“体统能不能替朕付工钱?”
人群里又有人笑了。
读书人脸上发红,到底没有继续争,只在针线柜前转了一圈,临走时买了一把最便宜的木梳。苏远给他开了小票,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揣进袖里。
一个锦衣男子当场要包下所有精品镜。
苏远按规矩只卖给他两面:“其余已有订单,还有几面留作店售。”
“我出双倍。”
“双倍也只能拿两面。”
男子脸色不好看,转头看见刘琅坐在那里,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多买了三把木梳,悻悻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便排出一条长队。
队伍里有穿绸的,也有挑菜担的。有人买不起镜子,进来照一照便走;伙计没有赶,也没有在背后嘀咕。
阿禾起初看见只看不买的人,忍不住追着问。苏远把他叫回来:“陛下说了,照镜不要钱。你多问一句,人家下回就不来了。”
阿禾不明白:“不买还来做什么?”
“今日空着手走,改日照样可能回来买。他回去说东来能随便看,明日也许带个买得起的人来。”
这话才说完,先前空手离开的一个妇人果然带着婆母回来,买了一面有小气泡的便宜镜。阿禾看得服气,不再盯着空手客人的背影。
有人等得烦,开始往门里挤。门边伙计被推得退了两步,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大人腿边钻进来,脚下一滑,差点撞上摆陶器的货架。
刘琅一把将孩子捞住,另一只手扶住货架。最上层两只陶碗晃了几下,到底没掉。
孩子吓白了脸,他娘挤进来,抱着人便要跪。
“先带出去。”刘琅把孩子递过去,转头问苏远,“门口怎么放的人?”
苏远也惊出一身汗:“原先按二十个放。方才里面出来五个,外头一下挤进来十几个,拦不住。”
“关门。”
店里店外都静了一下。
开张第一日,正是赚钱的时候。货架上的镜子已经卖掉大半,外头还有几十个捏着钱等着进来。这个时候关门,少卖几面镜子便可能少收十几万。
苏远确认了一遍:“现在关?”
“现在关。先把门口的队排明白。”
两扇门合上半扇,只留一人宽的入口。毕岚临时找来一捆削平的竹片,每片写一个号。门外的人先领号,叫到号再进;店内满二十人,出一个才放一个。
有人骂麻烦,也有人拿了竹片去树荫下坐着。乱了一阵,队伍总算稳下来。
重新开门后,客流慢了,店里反而转得更快。伙计不必在人缝里挤,取货、包货、收钱各做各的。那卖菜妇人买完针又回来一趟,专程带邻居来看“不用讲价的皇帝铺子”。
到了午后,第一批镜子卖掉十七面,针线木梳去了近半,皂角也卖得不错。陶器和灯油走得慢,却有人问下次能不能带米、盐和更便宜的布。
这些话都由门边伙计记在一块木板上,不承诺,只记数。
有人问米,木板上添一道;有人问盐,再添一道。到午后,米后头已有二十七道,盐有十九道,鞋底、草席和药也各有人问。
苏远看着那块板,恨不得第二日便把所有货进来。
刘琅却把米和盐先圈住:“问的人再多,也不能马上就上架。米会生虫,会受潮,价还牵着外头粮市;盐也不是咱们想进多少便进多少。先查货源、仓房和规矩,别看见有人问便一头扎进去。”
其余需求按次数排序。鞋底和草席不易坏,可以先找样;药材牵涉真假和人命,暂时不碰。
太阳偏西,苏远还想再开一个时辰。刘琅看见收钱伙计已经连续算错两次,便让人按原定时辰关门。
“外头还有客。”苏远说。
“明日还开。人累糊涂了,今晚的账谁对?”
门闩落下,街上的热闹被挡在外面。
几个没排到号的人在门外抱怨。苏远隔着半扇门承诺第二日按今日没进店的号先放,不必重新从最后排。有人这才散去,也有人把竹号当稀罕物带回家,准备明早来占头一拨。
八个伙计谁也没走。有人扫地,有人收拾货架,陈默抱着白日的账本,与苏远一件件盘货。
数到镜子时,陈默停住了。
“账上卖了十七面,柜里少了十九面。”
第一天开门,账就差了两面镜子。
苏远握着库存簿,额头刚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门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掌柜已经走了,可真正难看的账,才刚在关门以后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