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不是病,也不是中暑。
太医看完,只说饿得狠了,又连着几日没睡足,歇一晚便能缓过来。
刘琅听完,脸先沉了。
东来明明分了两班,午间也留了吃饭的时辰。赵六若按排班做事,不至于饿晕。
刘琅没有只看排班纸。
纸上写前班日出后开工,午前交班;后班午后接手,日落关门。可他把八个伙计叫来一问,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
前班怕后班说自己没收拾干净,交班前总要多做半个时辰;后班关门后要盘货,账若对不上便没人敢走。最忙的时候,两班一起上,中间那顿饭是谁空下来谁吃,有时忙过了便算了。
苏远也常留到最后。他自己没休息,便觉得伙计跟着多做一会儿没什么。何况工钱已经比外头高,他打心里认为,多做这点是应该的。
“你们为什么没人说?”刘琅问。
阿禾小声道:“苏主事也没走。我们先走,像偷懒。”
另一个伙计说:“外头想进东来的人排着队。咱们若嫌累,换一个便是。”
苏远听见这话,脸上第一次露出难堪。
“昨夜谁当值?”
苏远沉默了一下:“没有夜值。关门以后是草民带人盘账。”
“他为什么没睡?”
赵六躺在后院榻上,嘴唇发白,听见问话,挣扎着要起来。刘琅把他按了回去。
“说实话。”
赵六看看苏远,又看看周围的伙计,小声道:“小人怕账错。白日收钱时有两笔没记清,夜里便回去重新数。今日又怕迟到,没敢吃饭。”
“为什么不跟苏远说?”
“苏主事说过,账错一次还能改,错两次便换人。东来工钱高,小人家里四口都指着这份钱。小人不敢被换。”
苏远脸色变了:“我那是让你用心,没让你饿着肚子熬夜。”
“可你说没说,错两次就换人?”刘琅问。
苏远张了张嘴:“说过。”
刘琅上辈子听过太多“自愿”。说的人觉得没逼,听的人却知道饭碗捏在谁手里。
“赵六,”刘琅问,“你今日不想上工,回家歇着,会怎样?”
赵六迟疑半晌:“会扣工钱吧?”
“朕问的是,你以为会怎样。”
“小人以为,会被换掉。”
刘琅转头看苏远:“这就是问题。”
当天,东来改了排班。每日两班,固定时辰;交班当面点钱,点不清便两班一起复核,不准把账带回家。因病请假,不扣已经做过的工钱。
刘琅又加了一条:掌柜不得以自己留下为由要求别人留下。
苏远看到这句,苦笑道:“这是专门写给草民的。”
“不只给你。往后每个觉得自己能熬、别人也该陪着熬的人,都得看。”
交班时辰一到,前班无事便走。真有差错,留下谁、为何留下、留了多久,全写进异常簿。陈默每五日核一次;若总是钱柜出错,先查收钱法,总是包货慢,先挪包货的位置。
“那真有人总算错呢?”苏远问。
“教两次。还错,换到理货、包货。所有位置都做不好,再结清工钱让他走。”
“不愿意留下加班呢?”
“到点就该走。留下才要说明为什么。”
赵六当日领了药钱和已经挣到的工钱,被送回家歇息。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才回来,进门先去看钱柜。
苏远把他拦住:“今日你做后柜取货。账先别碰,等身子缓过来再说。”
赵六以为自己被降了,脸色发白。
苏远没好气道:“工钱不减。陛下说你死脑筋,先去搬货活动活动,省得又把自己饿晕。”
赵六这才笑出来。
门外来找活的人越来越多。东来暂时不缺人,苏远便把姓名、会做什么、愿意拿多少工钱记下来,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不许用“进东来”逼原东家涨钱。
胡掌柜第二日又来了,这回没骂人,带着两个搬运工和一只钱袋。
他当着刘琅的面,把拖欠的工钱补清,又问两个搬运工:“现在还走不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说愿意留下,但每月得按日发钱;另一个仍想来东来,因为胡家的搬货工夜里还要守仓,从没另算钱。
胡掌柜急得要骂,被刘琅拦住。
“你们自己的条件自己谈。东来现在不收他,也不替他决定留不留。”
最后那人答应再做一个月,条件是守夜另计钱。胡掌柜肉疼得直吸气,还是应了。
他走时看东来的眼神仍不友善,却没再说皇帝挖人。
即便如此,附近铺子的工钱还是开始往上涨。
先前来骂人的掌柜把自家两个搬运工的工钱各加了一成,嘴上仍骂东来坏规矩。
也有人不愿等。
工坊一个帮工说母亲病了,要回乡照看;店里一个新伙计觉得收钱太难,宁愿回去跟父亲做木活。两人来辞时都很紧张。
工坊帮工已经做了两个多月,手艺刚熟。张丑舍不得,主动提出替他在城里找人照顾母亲,工钱也可以再加。
那帮工却摇头:“不是钱。老人家病了,身边得有儿子。”
张丑这才不再劝,只把他常用的手套和一套旧工具送给他。两人约好,家里的事安顿好,若还愿回来,工坊有缺口便再招。
店里那个年轻伙计则更干脆。他做了四日收钱,每晚都梦见铜钱少一串。父亲做木匠,收入不高,他宁可回去学一门手艺。
苏远起初觉得他没出息,话到嘴边又想起赵六,改问:“那你愿不愿意换去包货?”
年轻人试了一日,仍说不愿。他不喜欢整日被客人催,回家做木活才自在。
苏远亲手把工钱结给他。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个能用、也没犯错的人放走。
刘琅让陈默把工钱结到当日,问清没有欠账,便放人离开。
“不留?”张丑问,“现在外头都抢着要咱们的人。”
“人家自己要回家,留他做什么?”
“可首季的规矩怎么办?”
张丑只知道皇帝这几个月格外在意工钱和安全,并不知道系统。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刘琅却在心里把那句补全:若连走都不敢,账上一个离职的人也没有,又算什么自愿?
他回宫前,店门外还有个宫女没有走。
女子十七八岁,替何贵人来取先前订下的针线与皂角。她把货单收好,却没有立刻退开,只盯着贴在门侧的排班与辞工告示看。
“认字?”刘琅问。
“认得一些。”她依礼答道,“婢子本名任红昌,入宫后在貂蝉一署当值,宫里便也叫貂蝉。”
她生于延熹三年,如今十八岁。说话不快,胆子却不算小。
任红昌指着告示上“不愿者可离”那行字:“店里的人可以说不愿意,宫里的人呢?”
刘琅一时没答。
刘琅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宫门。店里的伙计能结钱走人,宫女的名字却还在宫籍上。
“你遇见了什么?”
任红昌没有趁机把宫里所有人都告一遍,只道:“有人替宫外作针黹,领的是宫中女工的布线,得的钱却不进女工手里。婢子只见过两回,没有账,不敢说是谁定的。”
刘琅点头:“没有账便先查账。你把见过的时日、领料处和经手人写给吕强,不许自己去偷册子,也别先惊动旁人。”
“婢子明白。”
“何贵人那边,朕会让她一同查。宫里的事不能拿店规硬套,但克扣就是克扣,不能换个地方便不算。”
任红昌行了一礼,这才提着货离开。
任红昌的身影没入宫门,那句话却还留在刘琅耳边。
“宫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