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比车队早到一天,封签也早一步坏了。
苏远赶到城东码头时,码头伙计还守在舱门前,谁都没放进去。胡船主蹲在船头抽烟,脸色不好看;送货的马掌柜也到了,正绕着那截断绳来回转。
苏远让三方看清封签原样,然后叫人卸货。木料一根根点,工坊物料按竹签对批次,粟米重新过斗。胡船主、马掌柜和收货伙计各站一边,谁也不许替谁伸手。
木料没少,工坊物料也齐。粟米数到最后,短了两斗。船舱底部靠外侧还有两袋粟,袋皮洇着水渍,摸上去潮乎乎的。
快一天是好消息,短两斗、潮两袋就是价钱。苏远方才还为船程省下的工夫高兴,转眼又得先算这笔亏落在谁头上。
“怎么回事?”苏远问。
胡船主把烟袋往船舷上一磕,先嚷起来:“跟俺没关系!开船的时候封签好好的,俺一路没停,直放到码头。粟米短了,那是装船的时候就少!”
送货的马掌柜不干了:“放屁!装船的时候母秤称的,三份单子都写着数,你自己也看了封签!”
“那就是路上的事!”胡船主梗着脖子,“洛水又不是平地,浪打进来溅湿两袋,有什么稀奇?水上运粮,向来有漂没损耗,这是老规矩!”
“漂没损耗?”马掌柜脸都白了,“两斗粟,你说漂没就漂没?”
码头上的船工和搬运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个同路过来的船夫说亲眼看见这条船在半道靠过岸,也有人说没有,还有人说胡船主在码头有个相好的,又有人说那封签一看就是让人割开又系上的。七嘴八舌,越说越乱。
胡船主越听越急,拍着船舷嚷:“俺跑船十几年,靠岸买个饼怎么了?船上留了人,货又没长腿!”
“留了两个人,”苏远冷冷地说,“两个人都在船上,谁看着谁?”
胡船主噎了一下。
刘琅到的时候,几方还在吵。
他原本已经回宫用膳,热汤才喝了一口,码头的消息就追进来。如今站在一船潮粟前,他不用回去看也知道,那碗汤又该凉了。
“朕就是想少花一半车脚。”他看了苏远一眼,“你这条船倒会办事,顺手给朕添了三份口供。”
苏远没敢接这句笑,低头把三张货单递过来。
他没听他们吵,先上船看了船舱。
两袋潮粟靠在船舱外侧,袋皮上的水痕从底部往上洇,大约半尺高。他伸手摸了摸舱板,又看了看船舷。船舷上没有新水线,舱板大半也是干的,只有两袋粟之间留着一小片湿印。
“都别吵了。”他下了船,“苏远,三份货单呢?”
三份货单取来了。发货仓、船主、收货点各一份,三份上的起运数量一模一样:粟米六石,木料二十根,工坊物料若干。起运时的母秤数字、封签记号、装船位置,都对得上。
“起运数是对的。”刘琅说,“问题出在装船之后、到岸之前。”
他转头对跟来的吕强说:“两袋潮粟单独放,别晒、别倒、别换袋子,原样搁着。断了的封签和麻绳别动,连那块木牌一起收好。三份货单封存。谁碰过这舱货、什么时候装的、什么时候到的、谁先看见封签断的,一个一个问,记下来。”
“陛下,”胡船主有点慌了,“俺真没偷!这水上跑船,受潮、短数都是常有的事,以前给别家运货也这样。”
“以前的事朕不管。”刘琅说,“这船的船钱,照付。船工的工钱,照付,一个子儿不少。短了的两斗粟和两袋潮货,先挂着,不叫你赔,也不叫马掌柜赔。查清楚了再说。”
胡船主愣住了。他大概准备好了一肚子“你要扣俺船钱俺就不干”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陈默当场把无争议的船钱和工钱数出来。几个船工原本都缩在后头,生怕一船人给两斗粟陪葬;拿到钱以后,其中一个年轻船工才往前挪了半步,说白家湾靠岸时,他听见舱门那边响过一下。留船的两个人说是缆绳碰木板,他当时没多想。
“这话也记。”刘琅说,“先别拿一声响当贼,至少能对时辰。”
“但有一条。”刘琅看着他,“这一趟从离仓到靠岸,在哪儿停过、谁上过船、谁动过货,你得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说,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胡船主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闷声说:“半道在白家湾靠过一回。有个伙计上岸拉屎,俺也上去买了两个饼。就一炷香的工夫。”
“白家湾。”苏远立刻记下,“靠岸的时候,船上留了几个人?”
“留了两个。”
“谁?”
胡船主报了两个名字,苏远一一记下。
刘琅没再追问。他蹲下去,拿起那截断绳对着光看。磨断的麻绳会散出乱丝,这根断口却很齐,像挨过刀。断口后头还有一个新结,苏远原来打的是活结,如今挂着的是死结。
他又走到那两袋潮粟跟前,蹲下去看水痕。
水痕确实从袋底往上洇,可最湿的地方不在靠船舷的一面,反而夹在两只袋子中间。两袋底下垫的木板是干的,船舷上也没有与水痕齐高的新水线。若真是浪打进来,水总不能绕过船舷和木板,只挑两只袋子中间下手。
他让人把袋子保持原来的方向,轻轻分开。中间那片湿痕带着一个近乎圆的边,像曾经贴过一只湿罐或湿桶;搬运时一挪,东西已经不在了。围观的人这才收了声,连胡船主都伸长脖子看。
“装船时,两袋中间放过东西没有?”刘琅问。
马掌柜摇头:“没有。粟袋挨着码,旁边才是木料。装完以后小人亲眼看着封的舱。”
这话还不能定谁偷了粮,却足以说明“河水溅湿”解释不了现场。
胡船主这回没再嚷漂没。他盯着那圈湿印看了半天,嘴唇抿得发白。
刘琅站起来,看了看胡船主,又看了看那两袋粟,没说话。
苏远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这三份货单能证明货在起点是足的、到终点是短的,也能证明谁接过手。可中间在白家湾靠岸、谁上了船、谁动了封签,单子上没记。”
“三份货单管的是两头。”刘琅把断绳和封签递给他,“管不了中间。下一船,货单上不光写起运和到达,还要写中途停靠点、停靠时间、谁留船、谁上岸、谁碰过封签。每靠一个点,靠岸前和离岸前各检查一次封签,记在单子上。”
他顿了顿:“这一船的事,沿白家湾往下查。问码头上的人,问白家湾的人,问那两个留船的船工。别急着抓人,先把事情弄清楚。”
胡船主站在船头,脸绷得发硬。马掌柜还在心疼那两斗粟,可船钱照付、工钱照付,他也没法再说什么。
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刘琅把那根断绳搁在封签旁边,又把内侧带湿痕的粟袋翻回原状,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码头的石板上。
断绳的死结,和那片不该出现在内侧的湿痕,都在那儿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