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船靠城东码头时,天刚蒙亮。
岸上等着的人比第一船少,手上的东西却多。母秤、样斗、收货点那份货单、起运货位图、封签图样和母秤副记,平码在一张旧木案上。刘琅站在案后,眼皮还带着困意,先往河上看了一眼。
“谁敢说到岸就算赢,朕先让他把这八石粟背回去。”
胡船主没接这句。他把船靠稳,自己先走到舱门前:“外层先验。”
书手从船上取下途中记录,翻到白家湾那一页。外层封泥左下有一道斜浅纹,旁边写着未时初、护木杆磕磨、四人见证。眼下那道浅纹还在原处,边缘干硬,没有新被抠过的白茬。
吕强捏着绳结,按起运时的图样一寸寸比。活结的朝向没变,细麻绳的绒头也还在。胡船主掀开护布,请众人查看内层封记,内封压得齐整,连边上的一粒泥砂都还在。
“途中记录。”刘琅道。
书手便从头念:巳时起运,白家湾未时初靠岸,取水、看缆、靠泊,二十钱;胡船主与壮船工留船,瘦船工提水;横水磕出浅纹,内封未动;未时末离岸。
“对得上。”收货仓工说。
刘琅这才点头:“开舱。先别急着夸谁,货得先自己开口。”
粟袋一袋袋抬下船,平码到秤旁。陈默带着仓工过斗,胡船主和两个船工守在另一边看数。样斗每满一斗便划一记,空袋翻过来抖净角缝的粟粒,连缝进麻里的碎壳也没有糊弄过去。
第一石,够。第二石,够。
数到第五石时,壮船工把一颗卡在袋口缝里的粟粒捻下来,递给陈默:“这颗也得下去。”
陈默瞥他一眼:“一粒粟,不会把你写成欠东来一斗。”
“知道。”壮船工仍把粟粒放进斗里,“可第一船少的就是从‘一点儿’开始的。”
陈默没再说话,只在账上落了一笔。
八石过完,样斗一斗不少。木料二十四根按起运时的刻痕点齐,几根杆尾沾了泥,捆麻也磨毛了一截,却没有新断口。后舱那批工坊物料依批次核过,木签还在,匣角有擦痕,里头的料也齐。
胡船主一直绷着的背终于塌下来一点。他没有笑,只蹲下去摸了摸一根沾泥的木料,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刘琅问:“有损就说。泥点、磨损,写进去。别等下一回有人拿它当旧账。”
收货仓工照实写了外包装磨损和木料泥污,未列货损。胡船主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刘琅:“白家湾那二十钱,俺起先还觉得花得冤。现在另算出来,反倒踏实。”
他顿了顿,像嫌这话太软,又补了一句:“以前船钱看着不少,靠了岸还得从货里找补。到岸先被当贼,解释半天,最后还是俺们不占理。明着给二十钱,至少饭碗没藏在别人袋里。”
“你这回的饭碗,是自己保住的。”刘琅说,“下回还照单跑,别把它又藏回去。”
胡船主应了一声,没说谢恩,只转头叫两个船工把空袋卷好。瘦船工抱着承运单,忽然觉得那一大片空格也没那么碍眼了。
陈默这才把总账翻到新页。账上没有画大饼,只有几行短数。
“这一船船钱约三百钱,白家湾靠泊、取水、看缆二十钱,合三百二十钱。”他说,“这船货量折五车,摊下来每车约六十四钱。走车路,一车约一百二十钱。复核和停靠多费了些人手,仍比车队早约一日。”
胡船主听到“多费人手”,本能地想开口,陈默已经补上一句:“书手和验货的人,也照工记。省下的是路上的损耗和空等。”
胡船主把刚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苏远则将两份船单并在一处。
“要不要再加一条船?”他问。
码头边安静下来。刘琅看着二十四根木料被抬往收货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先按这条船每旬排两班,留出装船、卸船和验货的空当。”刘琅说,“胡船主肯接多少,仓里能接多少,就做多少。要添船,先把新船的封签、收货点和人都走一遍。别今日验明白一条,明日就拿十条去赌。”
苏远点头,把“添船”两个字先划了。
午前,装卸坡脚那边传来车轮声。
前两日的急雨已经过去,满载木料的车按老泥瓦匠的吩咐,从水泥丙批补的小段上缓缓压过。毕岚守在旁边。车过去后,他蹲下摸那段坡脚,料面湿着,没有陷坑,只在边沿起了点细粉。
旁边普通石灰的对照段却显得不好看。雨水一打,表层起粉,车轮压过又添了两条细裂,像干泥晒得太久。
“丙批验收过了?”毕岚几乎要跳起来。
刘琅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段撑住了,是好事;可它才挨过一场雨、一趟车,离“以后都不管”还远得很。
“记它继续观察。”他说,“起粉和细裂也记。你要是今天给它挂牌,明天再下一场雨,牌子砸你脚上,朕不赔鞋。”
毕岚把那句“可以扩用”咽了回去,闷声让人把日期补上。刘琅见他憋得难受,才说:“等它多挨几回,再请你吃热饭。眼下先让灶房把饭端上来。”
毕岚脸色好了一点:“这可是陛下自己说的。”
“朕说的是饭。”
货从城东码头分批转往总店和各处后,苏远没有立刻散人。他把工坊、总仓、水运和总店的货单摊到一张长案上。哪批工坊物料何时从总仓发出,哪批镜货何时送店,农具备件空出来的车位能否捎带补货,胡船主下一次何时靠岸,全被他按先后挪成了能走的次序。
陈默看完,只在两个数字旁补了预算余量;吕强则在承运人后头添了一笔申诉去处。没人说这张纸万能,纸上的空处还很多,正好留给下一次不按计划来的麻烦。
苏远把排期递到刘琅面前。
“这摊子如今能接起来了。”他说,“可今后是总仓管船,还是总店管货,工坊又听谁的?陛下,总得有人拍板。”
刘琅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时辰,胃里忽然先响了一声。
他把排期压在掌下:“明日先用它跑一批。跑得动,再说谁来管这摊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