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羹的热气还浮在碗上,刘琅已经把箸搁下。
苏远捧着急报,正要把炭车坏轮、两条船称病漏水的事再说一遍,刘琅先问:“镜坊还剩多少炭?”
“臣还未盘尽。”
“那就别忙着猜谁捣鬼。”刘琅把信折回去,“窑里没火,抓着人也烤不出镜子。明早去镜坊。”
次日天还带着凉意,镜坊炭棚已经开了门。张丑拿铁钩扒开最外头的炭筐,黑末簌簌落在鞋面上。陈默不许人凭眼看堆,叫书手跟着张丑,炭棚、两座窑口、烘房墙根和备用小棚,一处一处记。
“这堆算过没有?”陈默指着烘房后半篓炭。
“那是烘房留的。”帮工答。
“留着也是炭,记。”
“窑边这两筐碎的呢?”
“能筛出多少算多少,另记,别当整炭。”张丑闷声道。
日头爬过屋檐,单子终于摆在木墩上。张丑用沾炭的指头压着最下头一行:“两座窑都照常开,只够七日。已入炉的还得烧完,半路收火更糟。”
陈默把订单簿搁到旁边:“停一座窑,缓掉不急的烧制,另一座轮着开,十二日。再往后便没法算。”
张丑抬头看了眼两座窑。窑火一收,不只是少做几面镜子,炉边的人也要闲下来。他身后的老匠人捏着火钳,先问的正是这句:“那俺也去这一口窑的七个人,吃什么?”
另一个帮工没敢吭声,手却把腰间的钱袋按住了。他家里孩子病着,上月刚请郎中,轮休两个字听着就像有人要往锅里抽柴。
刘琅看见了:“基本工钱照付。轮休的窑不养闲手:清烟道,查炉壁裂处,筛炭末,整理批次,跟老匠学验货。谁愿意学哪样,张丑排进去。”
“不扣?”帮工脱口而出,随即低头。
“炭没按时来,不是你把车轮掰坏的。”刘琅道,“但也别趁轮休躲懒。学会验货,下回批次出岔子,不至于只会站着瞪眼。”
张丑原本还想说炉边活不能这么拆,听到后半句,低头把两座窑的名册翻了翻。他先圈出两名最熟烟道的,又把三个学徒挪到老匠手下:“这一组清烟道,午后查窑壁;这组筛料,顺带把碎炭分干净。已入炉的货先做完,西窑今日收火。”
他抬起头:“陛下,排班我来排。只是急单得先动。”
急单果然已经找上门。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伙计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木匣样子,额头全是汗:“我家主人后日要送寿礼,订的十面礼镜,早付了订钱。掌柜让我来问,能不能照期?”
陈默翻到那页,指节停在日期上。若保这十面,前头已排的两家常客要往后挪,剩下的炭也得多烧半日。
刘琅没有拿“皇家的窑”压他,只道:“照期不敢应。给你两个数:改到七日后,按原价做;若主人等不得,订钱现在退,另补你跑这一趟的脚钱。”
伙计脸色一下垮了。他跑这一趟,不是来听退钱的;可抱着空话回去,挨骂更重。他掀开木匣看了看,又看那边收火的窑门,磨了半晌牙:“七日后真能交?”
“写在单上。交不出,再退。”
伙计最终把改期木牌攥进手里。过了半个时辰,另一家赶婚期的买主却没肯等。陈默当面数出订钱,又添上脚钱。钱串落进对方手心时,院里安静了一下;没人喜欢把收到的东西推出去,可这笔钱不退出去,便是拿别人的急事替自己保炭。
“新的大额加急,一概不接。”刘琅道,“余炭不替插队单烧。”
陈默把那笔退掉的订钱另写进册,笔尖停了一下:“这家退了,前日订过的那家布行也该问。它订的是店里摆样的二十面,跟礼镜不是一回事。晚几日未必就要退,可也不能装作没事。”
“你去。”刘琅道,“把两座窑怎么排、哪一日能交,说清。人家肯等,是替东来留情面;不肯等,是人家自己的买卖。”
张丑听到二十面,立刻翻出批次牌。牌子用麻绳串着,边缘被炉灰熏得发黑。他把已经入炉的、刚裁好坯料的、还在验料的分成三摞,手指在木牌间停来停去,最后将一块写着“急”的牌子翻了个面。
“这一批已入炉,动不得。那十面寿礼挪七日,正好接上东窑下一轮;布行那二十面里,先挑十二面能赶,余下八面再问他们要不要分批。”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了愣。
刘琅看着他:“排出来便拿给陈默核。别为了凑一个好看的日期,把还湿着的料塞进火里。”
“俺也去晓得。”张丑把牌子捋齐,“炉火不是替账簿遮丑的。”
午时换班,轮休那口窑的帮工先去拆烟道口的灰。灰积得厚,铁铲一伸进去便带出一团发硬的黑垢。老匠人在旁边看着,嘴上还不服:“停着也要干活,跟开窑有什么两样?”
先前按钱袋的帮工把筛子架好,小声道:“开窑是守火,停窑是学不会就挨骂。俺也去宁肯筛炭,也不想明日说没活便没钱。”
老匠人瞪他一眼,倒把一盏旧镜坯递过去:“少说话。你筛出来的细料,按干湿分筐。错一筐,下一炉的脸上便全是麻点。”
那帮工赶紧接住。院里很快响起铁铲刮砖、筛网撞木框的声音,没人再问“轮休是不是遣散”。张丑从窑口走过,脚步慢了一下,又去把排班牌挂到墙上。牌上每个人都有活,连验货的老匠也被写进了下午那一栏。
午后,苏远带着泥脚回来,三张小记分开放在案上。
“炭车的轮确实坏了。”他说,“我看过裂开的轮辐,裂口新,车也还停在林道边。可车上的炭换到另一辆车,昨夜送进北田庄。车把式只说庄上给钱爽快。”
他又推过一枚削下来的船板木屑:“称漏水的船底有旧缝,但未拆修。泊位边的人看见它午前替别家跑了两趟麻布。至于病船,撑橹的船夫真病倒在家;船行还有替手,却说这几日不接东来的货。”
吕强把木屑和三张小记分开压住:“轮坏、病人、旧缝都是真的。车炭改送是一件,船行拒接又是一件。证人、车辙、泊位话头各自留好,别图省事熬成一锅罪名。”
“不熬。”刘琅说,“先记清谁愿意卖,谁不愿意跑。”
张丑听见北田庄三个字,火钳往地上一顿:“俺也去带人去把炭搬回来!”
“人家没卖,搬回来叫什么?”刘琅看他,“你把镜坊的人带去抢炭,窑是能多烧一日,东来的牌子也一块烧了。”
张丑脸黑得像炭,半晌才弯腰捡起火钳:“那我先把十二日的火守住。”
入夜,后门来了个挑炭样的汉子,姓马,肩上扁担一头挂着小筐。他没跨门槛,先望了两遍巷口。
“小人能引两处小窑,量碎,价也高。”马贩子道,“东来结钱爽快,我想做长久买卖。可庄园和码头都放了话,替你们跑货的,往后别走林道,也别想靠常用泊位。我只引货,不替运。”
苏远问:“你自己怕,还是窑户怕?”
“都怕。可都要吃饭。”马贩子抹了把鼻尖的炭灰,“你们若肯现结,总有人愿意卖一点。名头别挂我身上。”
刘琅让吕强另记口信,只写他递了话,不写什么忠心。他望着案上七日、十二日两行数,没有追问那三条到底是什么。
马贩子把扁担重新挑上肩,走到巷口又停住:“那三条,庄上不肯叫我多听。可小人知道,若答应了,以后谁卖一筐炭、跑一段路,都得先看他们脸色。”
他没再回头。巷里风过,炭灰贴在门槛边,像一层怎么扫也扫不净的黑霜。
刘琅看着那层黑霜,声音不高:“炭和船想动,东来得先改三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