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梁平一辆粮车也没交。
催粮使赶到北沟东面时,七十余人仍守在原来的土墙后。
黄巾还系着。
刀矛也都在。
只是该装粮的十二辆车停在墙内,牛已经卸了套,正低头吃草。
催粮使把杜衡的木令拍在车辕上。
“误一夜粮,军法斩领头者!”
梁平把一只破粮袋扔到他脚边。
里面全是糠壳。
“我女儿昨日吃的就是这个?”
“各营都在减粮。大贤良师的中军也减了两成!”
“我女儿昨日在官军粮站吃了两碗粥。”
催粮使的脸变了。
“你通官军?”
“是你们先把孩子饿着。”
土墙后的人开始向前挪。
他们没有立刻围杀催粮使,却也没人去给牛重新上套。有人问自己的娘是不是也已转营,有人问三日后补粮的三日到底是哪一天。
催粮使回答不了。
他带来的只有六名随从。
杜衡原本以为梁平这类外围小方仍会怕家属被杀。直到北沟孩子安全过河,原来的威胁才少了一半。另一半家属还扣在西营,足够让梁平不敢立刻拔刀,却不够再逼他照旧运粮。
催粮使退走前,扔下一句话。
“午后会有人来接你的位置。”
梁平没有追。
他知道“接位置”是什么意思。
外围领头者死了或不听令,新的头领会带着一枚木令过来。他们接走粮车,接着把不肯服从的人拆散到别处。只要西营还有家属,很多人最后仍会低头。
“怎么办?”有人问。
梁平摸了摸怀里的半截刀鞘。
“等。”
“等他们来杀?”
“等谁先到。”
他前夜让老妇带回去的,不只有女儿安全的消息。
还有一句话。
北沟东面午后会换头目。
这句话到了刘备手里,随后由粮站快骑送到卢植营。卢植没有临时从正面抽一部兵去追。他将消息交给正沿牛车路查粮的曹操,只准在原定村路范围内截击,不许追入西营。
曹操拿到消息时,离午后只剩一个时辰。
他没有去梁平的土墙。
杜衡若真换头目,来人一定先经过上一处传令点验木令。直接守在梁平外面,只能抓到执行的人;守传令点,才能看见人从哪里来。
曹操带八十步卒和五十弩手埋在一片废桑园里。
午后第一拨来的是十二骑。
为首者怀里有木令,却只在路口停了一次,没有进传令点。曹操没动。
军士压低声音:“放走?”
“他们是探路的。”
半个时辰后,第二拨人出现。
一百余名持械黄巾护着两辆空车。空车上没有粮,放着绳索、木枷和一捆新黄巾。队尾还跟着三名不持兵器的传令人。
他们进了桑园北面的破屋。
片刻后,两名传令人出来,一人往北,一人往西。护队却没有立刻走,显然在等另外两路接替者到齐。
曹操仍没射。
直到北面的路上又来五十余人,西面却始终不见人影,破屋里的头领开始催促。
他终于确定,杜衡不是只换梁平一个头目。
今日要换的是三处。
“封北口。”
弩手先从桑树后起身。
第一轮箭射翻护空车的持盾者。曹操带步卒从南面压进,北口另有三十人推倒预先锯松的两棵桑树,把来援的人堵在窄路上。
黄巾反应并不慢。
他们把两辆空车横过来,以木枷和绳捆垒成矮障,弓手躲在车后还射。两名汉军冲得太快,当场被箭射倒。
曹操没有命人硬撞车障。
“点草烟,往北吹。”
桑叶潮湿,点不出大火,只冒出呛人的浓烟。风从南往北,烟全压进车障后。黄巾弓手看不清,汉军弩手却能照着车轮和人影继续射。
北路来援者想退,身后倒木挡路;想进,前面全是自己人。
撑了两刻钟,第一辆空车被推翻。
曹操这才让步卒上前。
短兵相接打得很快。黄巾头领带十余人从破屋后突围,曹操没有追向西营,只命弩手封住原路。逃出去七人,其余或死或俘。
两辆空车上的木枷没有用到梁平身上。
破屋里搜出三枚接替木令、七张沿途换路小签,以及一份当日要替换的头目名单。
上面只有六处,不是整个巨鹿。
曹操把俘虏分开审问,三人说出的上级传令地点相同:每隔两日,杜衡的人会在北面旧砖窑换新令、收旧签。
号令线第一次从一张大网,缩成了曹操能摸到的一根绳。
梁平也等到了结果。
傍晚,一辆空车被汉军推到土墙外。车上放着那三枚接替木令和一捆本要给新头目使用的绳索。
刘备没有进墙。
“来换你的人,今天来不了了。”
梁平看着车上的木枷,许久没说话。
“西营里还有我们四十多户家人。”
“官军不能今日全救出来。”刘备道,“你们也不能带着刀直接进粮站。”
梁平解下头上的黄巾。
“那就先卸刀。”
他身后,七十余人一个接一个,把黄巾摘了下来。
最后那面小方旗没有烧。
梁平卷好旗,亲手抱在怀里。
“明日送卢中郎营前。”
“一面旗,七十三个人。请他当面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