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愈”的消息在内廷传开。
装了十天的病,该办的事全办完了。
方从哲的票拟摘要到手,熊廷弼落地,浙党交出封驳权,毕自严的种子埋下去。
继续装下去反而给崔文升加码的理由。
适时“好转”,才安全。
上午辰时,一个乾清宫的小太监跑来慈庆宫传口谕。
不是司礼监的人,也不是乾清宫首领太监。
就是个跑腿的杂役,连品级都没有。
“皇上口谕,太子身子好了就过来一趟。”
小太监传完话行了个歪扭的礼,转身就跑。
王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太子病了十天,皇上一次没来看过。现在好了,派个杂役来传话……连句朕甚挂念的场面话都省了。”
朱常洛换衣服的手没停。
“意料之中。”
他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就算不装病,这副面容也够让人心疼。
“正好。”
朱常洛拍了拍衣袖,
“父皇见到我这副模样,如果连一句心疼话都说不出来,今天这趟就没白跑。”
乾清宫。
朱常洛进殿时,第一眼看到是桌上堆成小山的矿税报账单。
大明朝有一套独特的财政暗线,
所谓,矿监税使。
这批人由皇帝直接派出,在全国各地采矿收税,银子不过户部不走内阁,全进内帑。
文官骂了二十年,万历充耳不闻。矿税是他的私房钱,谁也别想碰。
而万历本人,正歪在紫檀矮榻上。
朱常洛看着面前这具肿胀的躯体。
万历太胖了,常年不动加上酗酒,整个人像发了酵的面团。
腿肿到无法行走,需要两个太监架着才能挪动。眼皮耷拉,嘴角下垂。
四十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曾是张居正手把手教出来的少年天子。
现在,他盯着矿税单子上的数字,跟盯着金锭没有区别。
“儿臣叩见父皇。”
朱常洛跪下行大礼。
万历抬了抬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就一眼。
然后目光移回矿税单子。
“起来吧。身子好了?”
“回父皇,儿臣已大好,多谢父皇挂念。”
万历“嗯”了一声,没接话。
殿内沉默了十息。
朱常洛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等着。
一个儿子去看父亲,父亲连让他坐下都不说。
终于,万历翻完一页账单,随口问了一句。
“洵哥儿到洛阳了吗?”
朱常洛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句话,问的是福王。
“回父皇,三弟应已过河南府境内。沿途驿站都有奏报,一路平安。”
“嗯。”
万历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
“洛阳王府修缮的银子到账了没有?朕前几天让内帑拨了五十万两,怎么到现在没回信。你帮朕催催。”
帮朕催催。
五十万两给福王修王府,让太子去催。
就像让饿着肚子的长子替吃饱喝足的弟弟跑腿。
“儿臣……遵旨。”
万历对这个回答满意,又翻了几页,忽然叹气。
“河南今年矿税报上来只有十二万两。去年还有十八万。这帮矿监越来越会藏钱了。”
朱常洛跪在那里,听着父亲计较河南少了六万两矿税。
六万两。
辽东前线三个月的军饷是三十万两。
九边四镇修缮费用是八十万两。
全国赈灾银缺口一百二十万两。
而大明朝的皇帝,正在为自己少收了六万两私房钱发火。
他刚给福王拨了三百万两。那笔钱够辽东打一年的仗。
“父皇日理万机,矿税的事,儿臣帮不上忙。”
“你帮不上,谁帮得上?”
万历忽然语气一沉。
“朕听说你最近在慈庆宫见了不少人?倒是勤快……”
殿内安静下来。
朱常洛丝毫不慌。
“回父皇,儿臣病中偶有朝臣问安。辽东新任巡抚赴任前来辞行,儿臣勉励了几句。”
万历盯着朱常洛看了三息。
“辽东的事有内阁和兵部。你身子不好,少操心。”
听起来像关心。
但朱常洛听懂了另一层意思,别伸手。
“是,儿臣记住了。”
万历的目光移开,低头继续翻矿税单子。
拿起朱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自言自语:
“这个矿监该换了……”
朱常洛跪了一刻钟。
万历再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告退了。”
“嗯,去吧。”
朱常洛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
他没回头,缓步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四月的阳光照在脸上。
朱常洛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殿门。
门里坐着大明朝的天子。
这个男人拥有这个时代最大的权力,却把它全用来数钱和偏心。
辽东要烂了不管,百姓要饿死了不管,文官互相撕咬不管。
他只管矿税银子少没少,小儿子过得好不好。
而那个从来不被他当回事的大儿子,正在替他擦屁股。
朱常洛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回到慈庆宫,王安在门口候着。
老太监一眼看出太子神色不对。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彻底的冷——像一潭死水结了冰。
“殿下……皇上说了什么?”
“他让我替福王催修王府的银子。”
“问矿税,河南少了六万两,很不高兴。辽东缺兵缺饷缺人,一个字没提。倒是叮嘱我少操心。”
朱常洛坐下来,声音平静。
“我跪在旁边一刻钟。他只问了些钱的事。倒是没让我坐下。”
“好父皇……”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将枕下的名单取出展开。
在上面胡乱写着。
他思绪很乱,不断地思索着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王安看着纸上的字迹越看越心惊……
他突然明白了太子所有布局的终极指向。
不只是扳倒郑贵妃。不只是辽东。
太子要的——
王安不敢往下想了。
“殿下,”
王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写给孙先生的话里说过给他五年。您是不是……也给自己了一个期限?”
朱常洛没有回答。
他把纸折好,压回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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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孙承宗从翰林院出来时,迎面碰上蒋允仪。
方从哲的门生满脸堆笑,递过一封信,首辅请孙编修明日午后到府上小酌。
孙承宗接了信,不动声色。
回到值房后给慈庆宫写了一张纸条:
方从哲约我赴宴。
王安半个时辰后送回太子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无妨。
孙承宗倒了杯冷茶,坐在黑暗中喝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太子已经实质性掌控了朝堂不少话语权。
而太子只是太子。
储君不是皇帝。
大明两百年来,太子从没有如此深度介入朝政的先例。
这么做的人,要么心怀社稷替衰迈的君父分忧——
要么?
孙承宗想到太子说过的那句“教我儿子读书”。
说那话的时候,太子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复述已经发生过的事。
一个人如果确定自己能活到儿子出阁读书的那一天,他要么命硬。
要么,他打算把所有可能威胁他性命的东西,全部清除干净。
所有的。
孙承宗把茶碗放下。
这事儿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