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满睡得正沉。
柴房的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案头那盏昨夜熄灭的油灯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只缺口木盆和两箱旧书,
喻威仑借住在隔壁,平日里若非有急事,绝不会在天刚亮时来扰他。
“醒醒。”
沈文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被里。
“文满,快起来!”
喻威仑伸手扯住他的脚,将人从床上拖了半尺。
沈文满猛地坐起,第一反应便是去摸枕边的《纪效新书》。
“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你先把衣裳穿上。”
“怎么这么慌,难道是官府的人来抓我?”
喻威仑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没人抓你,反倒……是有人要宴请你。”
沈文满松开书角,仍旧没有放手。
“请我?”
“听说是……少宗伯(注:礼部左侍郎称谓)吴道南。”
屋里静了片刻。
沈文满看着喻威仑,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宴请谁,关我什么事?”
“请你啊……”
“你听错了吧。”
“我倒希望是我听错了。”
喻威仑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递到他面前,
“昨夜有人送到国子监外巷,说是少宗伯府上递来的。帖子我看过,印记不像假的。”
沈文满没有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中衣。
“胡扯些什么……我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怎的会宴请我一个穷书生。”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起来借我的,你总不能丢面子,你丢面子便是我丢面子。”
“不是……你那件青袍袖口都磨白了。”
“总比你这件好。”
沈文满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不相信这是冲自己来的。
他在南直隶乡试只取了榜末两席里的一个,名次一百四十九,另一个是喻威伦。
文章没有出过什么风头,
乡试宴上也只坐在门边,若不是那一次刺客倒在他脚前三尺,恐怕连应天府的差役都未必记得他是谁。
可这几日,京城里却忽然多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
坊间将他传成了识破并制服刺客、甚至舍身挡在殿前的救驾功臣。
传到今日,甚至有人说当今陛下亲口称赞他“忠勇可用”。
沈文满听完这些话,心里反倒一阵发紧。
他父亲死在边墙外……
那几年他见过太多人把事情说得比原本更重,
也见过有人因一句“忠勇”丢掉性命,最后连姓名都没进军册。
越是被人抬得高,他越担心底下藏着什么坑。
有人莫名其妙夸赞你的时候,你就得琢磨琢磨这下面有没有人要给你做局了……
“到底谁传的?”
沈文满问。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缘故。”
喻威仑在床沿坐下,
“我今日去买笔墨,茶摊、书铺、车马行都有人在说你。说得不像一个人传的。”
“可我有什么值得传的?”
“你自己不知道?”
沈文满沉默了一会儿,将帖子放到膝上。
“抓刺客……也就是运气好,若说救驾,未免太过了。”
“你这话对旁人说,旁人只会以为你谦虚。”
“我不是谦虚。”
沈文满皱眉,
“我是真什么也没干,陛下当时被刺这件事,说不得还有些别的说法。”
“嘘……”
喻威仑一时无语。
“咱得了好处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
“今日不只是吴大人的帖子……昨晚棋盘街有人说,吴大人亲自设宴,请你到府中相见,还说要替你引荐几位翰林。”
沈文满立刻抬头。
“这怎么可能。”
“传言如此。”
“我与吴大人素未谋面。”
“所以才叫传言。”
沈文满起身穿衣。
衣服有些破旧了……
他每扣上一枚衣扣,便要低头看看线脚是否脱开。
喻威仑替他理了理领口,又将自己的青袍取来。
沈文满接过衣袍,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该去吗?”
“吴大人是少宗伯,你一个备考举人,若不去,便是不给面子。”
“若是有人借我的名声做什么呢?”
“你也太看得上自己了……那也不能因为怕,就连门都不敢出。”
喻威仑看了他一眼,
“再说,你只是去赴宴,又不是把自己卖给他,咱不丢人就行。”
沈文满把青袍套在身上,袖口果然长了一寸。
他将多出来的布折进腕处,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里面只有一钱七分。
“若真是宴请,总不能空手去。”
“你还想送礼?”
“总得带些东西。”
“你带什么?把你那本《纪效新书》送去?”
沈文满下意识按住胸口。
这本书是父亲留下的。
旁人拿它当旧书,他却不肯让人随便翻。
“自然不能。”
“那便什么也别带。”
喻威仑替他把腰带系紧,
“吴大人若真看重你,不会在意一盒点心。若只是想看你出丑,你送什么都无用。”
沈文满点了点头,又回身将书塞进箱底。
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那间狭窄的柴房。
近些日子,备考总还是够用……
父亲死后,母亲供他读书,他靠的是一件衣裳补三次、一本书读十年。
如今有人忽然说他是忠贞之士,他只觉得这些话落在身上太重,重得不像自己的东西。
“走吧。”
喻威仑在门外催道。
沈文满跨出门槛,低声道:
“还是得去。”
“这不就结了?”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喻威仑侧头看他。
“你这话说得像个老鸟。”
“被人推到前面的时候,未必是好事。”
喻威仑没有再笑。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天色才刚亮,街边卖热粥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旁边几个赶早的书生认出沈文满,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笑着迎上来:
“沈兄如今名动京师,往后还请多多照应。”
沈文满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拱手还礼。
等走远了,他才问:
“他怎么也知道?”
喻威仑道:
“所以我才说,这事不像偶然。”
沈文满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热闹的街市,心里那点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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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在京城东侧,门脸不算显赫,却有两重院落。
沈季文下值回来后,便让人关了外门,只留父子二人在书房说话。
沈同和穿着新制青衫,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情颇为轻快。
“父亲,外头那些话当真传开了?”
“传开了才好。”
沈季文坐在案后,翻看着一册名次录,
“不过是几句闲话,而且是夸人的话,哪会有什么影响。”
沈同和笑道:
“那个沈文满真有这么大本事?”
“有没有本事不重要。”
沈季文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重要的是,他没有家世,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年替他张罗。这样的人最适合被捧起来。别人若问为何南直隶今科取士公允,便可以指着他,说今科并未偏向哪一家。”
沈同和听明白了,笑容更深。
“可他若真考中了呢?”
“他中不了。”
沈季文抬起眼,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他的乡试文章我看过,能中举,是题目合他所学,又有御前那件事添了几分声势……考官阅卷时自有分寸。”
“那我呢?”
“你自然会中。”
沈同和放下茶盏,身体向前倾了些。
“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该请的人也请过了。此次会试改制,外头都盯着实务科,反而方便做文章。你只管按照准备好的路数写,别临场生出别的念头。”
沈同和连忙点头。
沈季文看着儿子,继续说道:“不过,不能只安排你一个。南直隶若一下子取中太多熟面孔,外头必然有人说徇私。故此我才叫人把沈文满的事传出去。”
“拿他作遮掩?”
“此举意在给人看一个公平的样子。”
沈季文将名次录合上。
“一个榜末士子,有过救驾的名声,却没有显赫师承。若他最后没有录中,正好说明考场全凭文章论取,咱们南直隶士子没得到一点好处。”
沈同和听得心里舒坦,忍不住笑出了声。
“父亲做事,果然周全。”
“周全不等于没有破绽。”
沈季文道,
“那沈文满若是聪明,赴宴时少说话,或许还能保住名声。若他见了贵人便忘了自己是谁,便不用我们动手,自己也会留下把柄。”
“他不过一个榜末举人,能有什么本事?”
沈季文没有接这句话。
他见过太多被人低看后突然冒头的人,也见过太多原本不值一提的事情,最后牵出朝堂大案。
只是此次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儿子站在被录取的那一边。
至于沈文满,只是一个合适的名字。
届时这位名满京师的寒门举子落榜,旁人总不至于继续讲今科偏袒南直隶……
沈同和想起一事,脸色又有些不快。
“只是周文那边,近来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沈季文抬眸:
“她又说什么?”
“她说我是个文盲。”
说到这里,沈同和脸上浮起一丝恼怒。
周文是他的妾室,生的美貌,他也花了大价钱。
可他确实不爱读书,一路中举全赖家父安排。
但他忍受不了一个女人如此折辱他……
“女人见识短,不必与她计较。”
沈季文道。
沈同和抬起头,
“等我中了会试,必定要百般折辱这贱人。”
沈季文看了他片刻,淡淡道:“中了再说。”
沈同和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想着放榜之后的事。
他要先去见周文,让她当着几个亲友的面认错,给自己下跪。
至于今日京城里被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沈文满。
一个用来证明公平的榜末士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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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都察院内,周应秋把那份辽东军报副本重新铺在案上。
“明天就得上书……“
话说得很硬,几个人的声音却比前几日低了不少。
周应秋看向屋内。
从他们得知铁岭军变以来,原本约好一同具名的人,已经有三四个借口推辞。
众人纷纷以手头另有案子或副本未验为由推辞,甚至干脆闭门不见。
昨日还在一起谈论此事的同僚,今日见到他们,便只匆匆拱手,转身便走。
周应秋想不明白。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谁知道。”
那名御史冷笑道,
“大约是看见萧大亨得了圣意,便不敢出头。”
“萧大亨不过是兵部尚书,难道还能把都察院全压住?”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发现,近来愿意与自己同席饮茶的人少了,愿意在公文上留下名字的人更少了。
可这不妨碍他们继续说自己坚持的是原则。
周应秋将手按在案上。
“就这样定了。明日我先奏铁岭军变,诸位随后附议。总宪有他的考虑,可大明总要有风骨……我辈不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