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南的府邸在礼部衙门以东,门前没有张灯结彩,里头却早已坐满了人。
今日赴宴的,多是南直隶入京应试的举子,也有几名随同乡友进来的生员。
席间多是世家子弟或名师门徒,彼此之间不是同年,便是姻亲,再不然也是乡里相识。
席间谈的虽是文章,话头却总绕不开座师、房师、同年以及即将出缺的馆职。
沈文满进门之后,便知道这场宴席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他本就不认识这些人,吴道南也只是让门房将他引入,并未特意出来迎接。
堂中众人见他穿着借来的青袍,起初只当是哪个士子的同乡,后来听人低声说出他的名字,目光才一齐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衡量。
“这便是沈文满?”
“就是那个在应天府擒拿刺客的举人?”
“听说陛下亲自问过他的名字。”
“不过是运气罢了,换做旁人撞见,也能得陛下问一句。”
几句话压得极低,落在旁人耳中便只剩一阵含糊的笑声。
沈文满没有接话。
他向引路的仆役问了座次,见最末一席还空着,便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八样冷菜,他没有动筷,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整理的河工题目。
会试临近,他不愿将时间耗在这些应酬上。
今日之所以赴宴,不过是礼部少宗伯亲自递帖,他若不来,便显得不知进退。
至于席间谁看得起他,谁愿意替他引荐,他并不在意。
可他越是不在意,便越有人觉得不痛快。
因为最近这个末榜举子把他们南直隶的风头都抢了……
抢了风头就是断人名声,这可要了他们的亲命。
过了片刻,一个穿绛色锦袍的年轻人端着酒盏走来,站在他桌旁,低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沈兄果然勤勉,连赴吴大人的宴,也不忘温习功课。”
沈文满收起纸张,起身拱手:
“不敢。只因春闱在即,怕荒废了功课。”
那人没有还礼,反倒笑道:
“沈兄如今名声在外,哪里还用担心春闱?听说陛下亲口夸过你忠勇可用,便是文章写得差些,想来也有人替你说话。”
旁边几席有人听见,纷纷侧目。
沈文满仍然没有动怒,只道:
“陛下所问,不过是当日情形,未曾夸赞文章。兄台莫要误传。”
“是不是误传,京城里都这么说。”
锦袍年轻人抿了一口酒,
“再说,沈兄文章本就有些偏。经义写得平平,倒是三天两头谈边军、粮饷、兵器,好像天下只有边关那几千个丘八值得写。”
有人笑出了声。
沈文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父亲死在边墙外,尸骨至今不知葬于何处。
他读《纪效新书》,只因那些字句曾经被父亲带在身边。
可这些人并不知道。
他们也不想知道。
“沈兄若真喜欢边军,”
那人继续道,
“不如改日去兵部报名。以你的本事,说不定能谋个主事。何必来和我们争这科进士?”
沈文满抬眼看他:
“科举取士各凭真才实学,谈不上谁和谁争。”
“我可不是说笑。”
锦袍年轻人向前一步,
“读书人入仕,自然要治国理政。可你总把军士挂在嘴边,难不成真以为那些粗人也配与我等同列?”
席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文满本来已经准备坐下,可听到这里,终于没有再退。
他看着那人,语气依旧平静:
“在下不敢妄论谁与谁同列,只是有一句话,不能认同。”
“哦?哪一句让你这么不痛快?”
“军士生来便该为大明卖命,读书人却天然高人一等。”
那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兄这是何意?”
沈文满没有看他,只望着席间众人,缓缓说道:
“诸位读的书跟我读的不是一路内容……”
堂中无人说话。
“读书人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白天下事,绝非借圣贤二字抬高自己。军士守城,未必识得经义。若只因为他出身寒微、便说他低人一等,那圣贤书,又圣贤在何处?”
席间几人皱眉低头,更多的人则看向方才开口的锦袍公子。
那人脸色难看,冷声道:
“沈兄倒是会说。朝廷养士多年,给读书人以科举之路,难道还不如几个不识字的武夫?”
“朝廷养士,是盼读书人替天下分忧,绝非让读书人把天下分成高低两等。”
沈文满道,
“军士守边,读书人治政,都是各尽其责。若一定要问谁更尊贵,在下不敢妄答。可若有人在边关浴血,而有人在京城拿他的性命作笑谈,那么在下以为,至少这句话不该由读书人说出口。”
最后一句落下,堂中无人再言语。
沈文满说完,便重新坐下。
其实他并不想借这一番话博取名声,更不想在吴道南的宴席上与人争执。
只是有些话若明知不对仍一味忍让,那便成了对那份轻贱的认可。
“善。”
堂后忽然传来声音。
吴道南从内院走了出来,
他方才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
“见过少宗伯。”
吴道南摆了摆手,目光落到那名锦袍年轻人身上。
“贤侄,你父亲在南京任职多年,怎么作如此偏颇之观?”
那人连忙拱手:
“吴公,在下不过是与沈兄说笑,并无轻慢边军之意。”
“说笑也要看地方。”
吴道南走到近前,却没有给他留转圜的余地,
“陛下前些日子才在朝堂上商议此事……若连守边将士为何而战都不肯想,又如何谈得上替百姓理政?”
锦袍年轻人脸色涨红,低头道:
“在下失言。”
吴道南随后看向沈文满,脸色缓了下来。
“沈贤侄,你的文章我看过两篇,算学与经义确实还有欠缺,谈边事却不浮泛,至少肯下功夫。今日这番话,也算不卑不亢。年轻人能守住自己的心思,不容易。”
沈文满起身:
“多谢少宗伯指教。只是学生方才言语失当,扰了宴席,还请少宗伯恕罪。”
“往日后多琢磨些制艺之功,必有登科一日。”
沈文满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只拱手道:
“少宗伯厚爱,学生愧不敢当。春闱将近,学生还要回去温书,便先告退。”
吴道南微微一怔。
他设宴请来沈文满,也是想近处看一看这个忽然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寒门举子。
江南士子重文章、重师承,也重门第与名声,沈文满却没有急着向任何人靠近,甚至连自己替他解围,都不肯借机多说几句。
这份不肯攀附,未必全是品性,也可能只是他还没有看清名利场的门路。
但无论如何,吴道南确实起了几分惜才之意。
“既然如此,”
吴道南道,
“便让府中备车送你。”
“不敢劳动少宗伯,学生步行即可。”
“京城夜寒,哪有让客人步行回去的道理?”
沈文满正要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掀帘而入,肩背宽厚,穿着半旧的青布袍,腰间却悬着一块锦衣卫腰牌。
沈文满一个没注意甚至撞在了他的身上……
汉子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沈文满身上:
“刚刚你们欺负他,我听着不痛快。打仗的怎么你了?就低人一等?”
吴道南看见他腰间牌子,便没有出声。
那牌子不是普通校尉所用,旁边还刻着北镇抚司的暗记。
堂中几名见过世面的士子认出之后,大气都不敢出。
锦袍公子却还不服气。
他今日先被沈文满顶回去,又被吴道南当众训斥,心里本就憋着火,此时见来人不过是个武夫,便硬着头皮道:
“我等说的是读书人与军士所任不同,何曾——”
“不同?”
那汉子笑了一声,
“那你说说,有什么不同?”
锦袍公子道:
“军士奉饷当差,本就是职责。读书人却要十年寒窗,替朝廷辨理施政,岂能相提并论?”
“你读书读狗肚子里了?”
汉子向前走了一步,堂中几名士子下意识往后退开。
“你……有辱斯文。”
那人气笑了,心里琢磨着,你连锦衣卫的牌子都不认识,还敢在这里叫嚣,你没看那吴道南都不吭气了……
“斯文你奶奶,我是你爷爷!”
汉子伸手按住腰间刀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老子就该求陛下把你送去抚顺去,让熊大人治治你那臭毛病。”
后头几名随他进来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
“若陛下知道今科举人都是这副德行,只怕春闱停了,也未必没有可能。”
“是啊,”
另一人接话,
“若取来一群只会空谈公子哥,倒不如不取。”
这些话听着像是闲谈,落在堂中却如同石子入水。
陛下二字一出,方才还在强撑体面的士子们顿时变了脸色。吴道南也朝那几人看去,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寻常锦衣卫校尉。
沈文满同样心中一震。
他盯着面前这个高大汉子,越看越觉得熟悉。那双眼睛、那道从眉骨斜落到颧边的旧疤,他曾经在应天府秋闱之外见过。
那日陛下遇刺,站在朱常洛身旁、替他挡开人群的,正是此人。
沈文满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你是……”
汉子咧了咧嘴:
“想起来了?”
“秋闱那日,陛下身边的人。”
“北镇抚司韩立(老韩真叫这个名字……),你可以叫我老韩。”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
“这是百户周大牛,后面几位,都是辽东回来的人。”
周大牛向前半步,抱拳道:
“老子便是辽东军士。你说的话俺不喜欢,但是你是读书人,俺不跟你计较。”
然后假装悄悄的跟老韩递了个话,
“回头把他名字报给魏公公……”
“你!”
那士子脸色铁青……
但是其他人没有动。
周大牛咧嘴笑了笑:
“俺没有要毁你前途的意思,按规矩办事。”
那名锦袍公子垂着头,死死攥着拳头,终于不敢再辩。
老韩却没有继续为难他。他转身看向沈文满,神色忽然收敛,抬手在腰间牌子上轻轻一按,压低声音道:
“沈举人,跟我走一趟。”
沈文满心里明白过来,仍问道:
“不知韩校尉有何吩咐?”
“倒也不是我的吩咐。”
韩立看了吴道南一眼,又回过头来:
“陛下有请。”
这句话比方才的争执更让人震动。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文满身上。
一个南直隶乡试榜末的举人,一个没有座师与显赫同年的角落寒门士子,竟然被皇帝召见。
吴道南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原本只以为韩立是奉锦衣卫之命来护送什么人,没料到皇帝竟会在此时召沈文满入宫。
沈文满却没有立即动身。
他看着韩立,低声道:
“现在?”
这不是大晚上吗?
韩立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即刻进宫。”
沈文满明白了。
皇帝既然召他,便不是邀约,而是旨意。
至于为何偏偏在吴道南宴席上召见,他一时猜不透,也不敢猜。
或许是为了那场刺杀,或许是为了春闱。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推辞的。
他转身向吴道南拱手:
“少宗伯,学生先告退。”
吴道南回过神来,点头道:
“去吧。陛下召见,不可耽误。”
沈文满又朝席间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再看那名锦袍公子,便跟着韩立向外走去。
周大牛等人紧随其后。
直到他们跨出门槛,堂中仍没有人说话。
方才讥讽沈文满的那名锦袍公子抬起头,脸上的傲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盯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为何要多那一句嘴?
若沈文满只是个普通举人,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如今皇帝亲自召见,今日这番话若传进宫中,谁知道会不会记在自己头上。
旁边一名士子低声道:
“方才你若不说那些话,便好了。”
锦袍公子猛地回头:
“你也听见了,怎么不劝我?”
那人立即闭了嘴。
吴道南站在堂前,看着众人的神色变化,
这些人来赴宴,有几个是真为文章而来?
他们想见的是座师,是同年,是能替自己递话的人。
沈文满没有这些关系,所以只能坐在角落里。
至于皇帝为何召他,吴道南并不敢妄自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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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外,韩立走得很快。
沈文满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韩校尉,陛下为何召见我?”
“进宫便知道了。”
“可是因为方才的事?”
“这可说不好。”
韩立没有回头,片刻后又道:
“沈举人,俺欣赏你。”
沈文满道:“我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
“这世上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便已经不容易。”
韩立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进了宫,别把宴席上的话照搬过去,还是多听少说的好。”
沈文满脚步一顿。
韩立却已经继续向前:
“你且放心,去年那事,你也无需多想……陛下也不怪你。你就当自己是个生擒刺客的侠客。”
“都是机缘……该是你的,你收着便是。”
韩立对他扭头比了个眼神,沈文满也解开了心头的疑惑。
那日刺客死在自己面前,绝对是这位爷搞的鬼……
只是陛下,您玩的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