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满把箱笼重新捆好时,天还没亮透。
会馆后院砖地湿润,檐角滴水。
喻威仑蹲在门边,替他把书篮上的提带重新扎紧,试了两次,仍觉得不牢,又从旧衣上撕下一条布,绕着接缝缠了几圈。
“别收了。”
喻威仑道。
沈文满低头看着他:
“我没钱了。”
沈文满说得很平静。
他把身上的钱袋倒过来,里面只滚出三枚制钱,撞在木箱盖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若再留下,等来的就是上门讨债的店家。”
喻威仑将最后一圈布绳勒紧,抬头看他。
“你这大清早的,准备去哪儿?”
“先回家,我是感觉,今科许是中不了……”
“榜还没放,你怎么知道不中?”
“我自己写的文章,自己总有数。”
沈文满将书稿塞进箱底,
“经义不稳,策论虽写了些东西,也未必合主考的心意。今科又闹出这样的事,谁知道最后会留下什么人。不如早些回去,省得越等越难看。”
喻威仑没有劝他,只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收拾。
沈文满出身寒微,他比旁人更清楚,一次榜上无名,对那些有家世、有师承的举子而言,不过是暂时失意,
对他而言,却可能意味着再熬三年,再向亲友借一回钱。
回去做个县学教谕也挺好……
也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要必有回响。
他也不愿拿一句“来日方长”哄自己。
喻威仑却道:
“再坐一日。”
沈文满手上停了停。
“你说得轻巧。”
“我哪里轻巧了?”
喻威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旧衣,
“我也是借住在这里,饭钱记账,回乡的路费还不知道从哪里来。若论穷,你我半斤八两。只是穷人不能什么都怕,实在没钱了,去作两个月私塾先生,拿束修做盘缠。”
沈文满坐到箱子旁边,沉默了片刻。
喻威仑看着院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语气放缓了些。
“人活一世,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年。你如今还没过三十,便已经把往后几十年的苦先在心里受了一遍。若真这么活,便是中了进士,又能如何?”
“中了,便去做官,尽力做些事,不中,便回去教书、种地、替人算账,能养活自己便先养活自己。三百六十行里,哪一行就比读书低一头?你若日后真有本事,便是做个县学教谕,也能把学生教成大才。”
沈文满低头摸着箱盖上的裂缝。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也没有用。”
喻威仑笑了笑,
“人这一生,活的自在为先。”
沈文满听了许久,忽然问道:
“你想过没,你若中了呢?”
“我要想法子置一身体面的衣裳。”
“然后呢?”
“还没想好。”
喻威仑把布头咬断,
“难道还要发个疯?”
沈文满被他说得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又收住。
“你说得对。只是我父亲死在边墙外,母亲供我到今日,我若回去,总觉得对不住她。”
“你若为了不中,便连家都不敢回,那才是真对不住她。”喻威仑道,“她供你读书,是盼你活得像个人,不是盼你变成一张榜纸。”
沈文满没有再说话,他把箱笼推到墙边。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会馆前院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几名举子,广东籍的占了大半。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面色黝黑,正是袁崇焕。
“袁兄,这一次你必在前列。”
“何止前列?袁兄的策论,便是主考官也未必能驳。”
“咱们岭南士子今科能不能扬眉吐气,全看袁兄了。”
众人围着袁崇焕说个不停。
袁崇焕起初还笑着应承,后来见话越说越满,便抬手压了压。
“诸位少说几句。”
一名广东举子道:
“怕什么?袁兄文章摆在那里,难道还会落榜?”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
“卷子未拆,谁也不知道谁能中。如今贡院出了舞弊案,阅卷官换了一批,原先的名次也尽数重核。你们这时候替我说必中,若我真不中,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他嘴上说得收敛,神色里仍有几分自信。
是多年读书养出的锋芒,也是他确实相信自己文章胜过旁人的缘故。
旁边有人冷笑道:
“如今主持复核的是韩鑛。韩少宗伯会不会偏心东林书院的人?今科又是南直隶、浙江举子占优,谁知道他会不会先顾乡党?”
这句话一出,前院气氛立刻变了。
一名穿青布直裰的江南举子转身道:
“阁下说话要有凭据。”
“你们广东士子若真有本事,便凭文章说话,何必先把韩大人说成偏私之人?”
两边声音渐高,袁崇焕眉头一皱,刚要开口,便听见会馆门口有人喊道:
“别吵了!礼部门外传了消息,今日朝会结束,便要放榜!”
院中立刻安静下来。
方才还互相指责的举子们同时转过头。有人下意识整理衣袖,有人低头查看自己的凭照,还有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
袁崇焕也收起了笑意。
所谓必中、所谓乡党、所谓南北,本来都只是榜纸落下之前的虚话。
榜一旦放出来,所有人的脸面便都要由那几行名字来定。
沈文满站在后院门边,听见外面的消息,手指慢慢按住了箱盖。
“还走吗?”
喻威仑问。
沈文满看着他。
“先不走了。”
————————
奉天殿上,百官列班之后,鸿胪寺却迟迟没有唱皇帝升座。
众人等了片刻,宫门外忽然传来銮驾声。
万历到了。
消息传开,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自从朱常洛登基以来,万历虽住南宫,却极少出面。
哪怕外朝有再大的事,也多是遣人传话,或让亲近的宗室、旧臣进宫商议。
如今科场弊案刚刚揭开,魏忠贤失势,主考官与同考官人人自危,他却忽然要求上朝,任谁都看得出,来者不善。
内侍扶着万历入殿。
他在御阶一侧安置了一张软榻坐下。
朱常洛坐在御座之上,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行礼,也没有询问病情。
无视……
万历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今日朝会议程照旧推进。
先议陕西旱灾,随后由户部、兵部、礼部依次奏报。
有关科场的事情,终于被礼部提了出来。
礼部尚书韩鑛躬身奏道:
“今科会试既有号舍调换、代作传抄之弊,臣等已奉旨复核。涉案考官、同考、书吏与举子,俱已分别查问。其情节轻重,尚待三法司会同定议。”
话音落下,一个工部年轻官员便出列道:
“科场乃国家取士之地,今科出了这样的事,主考左光斗、副考万锡朋不能辞其责。臣请将二人暂解职查问,以正士林。”
又有一名给事中跟着出列:
“臣附议。”
左光斗垂手站在班中,脸色平静。
从科场案爆发之后,朝堂原本就像压着一层阴云。
如今万历亲自入朝,许多原本观望的官员便以为南宫重新有了发言的分量。
群臣纷纷出列,弹劾左光斗,指责礼部失察,甚至旁敲侧击新帝任用内官、倚重锦衣卫,才使科场沾染厂卫之气。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论科举,话尾却都指向朱常洛。
万历没有立即阻止。
朱常洛刚登基不久,既要改科举,又要整军务,还要压制宗藩,做得越多,留下的把柄便越多。
“科场弊案,自当严查。”
殿内逐渐静了下来,
“朝廷取士,关乎百年国本,不能因一时求才,便轻了规矩。”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朱常洛。
“不过,规矩是为取人而设。左光斗等人有无失察,查清了再论。该罚便罚,该用也不可因一案尽废。”
这番话说得颇有分寸,既替科场案定了调,又没有立刻把左光斗钉死。
殿中不少官员听了,便知道太上皇意图借此重新插手政务。
一名礼部官员随即出列,顺着万历的话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朝廷眼下不止科场一事需要整饬。宗藩入京,福王殿下尚在建州,宗室人心不安,亦关乎国体。若能借此与建州重修贡使往来,既迎回福王,又可使边事稍缓,实为两全。”
万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轻轻咳了一声,接道:
“建州近来已有意加深称臣之情。朕已下诏,由费英东往来传信,问候奴儿哈只。”
万历抬起眼,环视百官,
“朕只盼朝廷不要被一时意气带偏,天下还能走在正轨上。”
殿中有人跪下称颂。
朱常洛始终没有看他。
王安站在御阶旁,听见万历这番话,便知南宫今日意在借科场重新夺回议题。
只要朝廷承认可以用贡赏乃至其他条件换回福王,朱常洛若是想要拒绝,就只能掀桌子。
掀桌子是个奇招,但是若是用的多了,久了便不好用了……
陛下会怎么应对?
朱常洛却只是翻开了案上的一本册子。
“说完了?”
殿中的称颂声却很快停了。
“朕近日看了今科士子的答卷,颇有些感触。”
“朕让韩卿摘了几段,朕也学一遍文抄公,恬不知耻地写了篇文,拿来给诸位念念……”
他读的是从各地士子答卷中摘出的几段。
“建州侵边以来,越墙掠人,焚毁屯堡,夺取军粮。边外汉民无籍可归,入关则被拒,留在原地便受建州驱迫。边军将士守土而不得饷,死于战阵者,姓名不入功簿,家属数年不得抚恤。”
殿内没有人动。
朱常洛继续念道:
“建州窥伺关隘,探听军情。明廷屡予赏赐,而其所报之礼,往往不及边民一日之血。其兵南来,不止夺城,更夺田亩、人口与生路。”
万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抽动。
朱常洛仍没有看他。
“朕看这些文章,是为知晓边情。读书人能看见边墙之外,朝廷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万历冷冷道:
“几篇士子文章,便能定建州之罪?”
“不能。”
朱常洛答道,
“但你刚才说要走在正轨上,朕以为,需知道什么是正轨。”
万历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常洛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站起身来。
“今科答卷里,关于建州的陈说很多,朕命韩鑛择取七端,合为一篇,今日先宣其大意。”
韩鑛重新跪下。
朱常洛展开那份刚刚整理好的文稿,目光落在纸面上。
“第一,建州越境杀掠我边民,夺我田地,使中国百姓不得安居。”
“第二,建州焚我堡寨,毁我仓廪,断我边军粮道,使守土将士无饷可食。”
“第三,建州借贡市之名窥我关隘,通我内奸,探我虚实,所得非止马匹货物,所图乃我山河。”
“第四,建州驱使汉民为兵,迫使边外百姓相残,使我中国之民失其乡土,也失其身份。”
“第五,叶赫与我大明有旧,建州却围城断粮,屠戮老弱,逼其献土。今日叶赫所受之难,明日便可能落在辽东诸堡。”
“第六,建州无故拘挟大明亲藩,以福王性命为筹,视天朝宗室如可交易之物。”
“第七,建州屡受朝廷封赏,仍以边衅相报,杀我士卒,辱我使臣,轻我中国无人。”
念到这里,朱常洛将文稿放低。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万历手掌压紧膝盖,皮肤上的刺痒已经蔓延到了肩颈。
他想反驳,却发现殿中百官的神情已经不同。方才那些依附南宫、借科场发难的人,此刻也不敢轻易出声。
他们想要的是太上皇重新掌握话语,想要借福王之事逼新帝退一步,却没想到朱常洛突然念起文章来了。
他要干嘛?
万历总觉得有些不妙……
朱常洛将文稿折起。
“建州犯我中国,非一城一堡之事,亦非藩王之事。自今日起,凡建州所占我土、所杀我民、所掳我人,皆记在国仇之中。”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此七事,朕称之为《七大恨》,传抄各州府。”
“自今以后,建州若不还人、不退地、不偿罪,大明与建州,便不死不休。”
百官坐不住了……
七大恨?
这是什么?
这是陛下第一次在朝会上表态,
接下来的日子有趣了。
朝会散后,放榜的旨意随即传下。
京城各处等候的举子同时得了消息。
————————
北镇抚司后院,一间偏房里,费英东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
屋门外站着两名校尉,一人抱刀,一人背对屋门,始终看着院墙外。
费英东几次叫他们,他们都像没有听见。
“我要见你们的上官。”
无人回应。
“我奉太上皇手诏出京。你们扣着我,便是辱我建州。”
那名抱刀的校尉连眼皮都没有抬。
“先喝茶……”
费英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手掌按在刀柄上。
他带来的随从全被分开看押,身边连一把短刀都没有。这里不是会同馆,也不是宫中礼宾之地,没人给他留下使臣体面。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怒道,
“大明既然收了建州贡使,便该按国礼相待。若执意如此,建州不可受辱!”
屋外仍没有声音。
费英东胸口起伏,终于压不住火气。
“告诉你们上官,建州不是任人拿捏的部落。若大明执意逼迫,建州为了道义,也只能起兵反抗!”
院门处,一名年轻校尉匆匆走来。
先前那名抱刀的校尉侧过身:
“怎么样?”
“来了,来了。”
费英东转过头。
年轻校尉走到门边,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朝会散了,陛下朝会上发了篇檄文……”
“说了什么?”
年轻校尉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回想殿上的情形。
“陛下亲自念了一篇文章,说是从今科士子的答卷里摘出来的。韩少宗伯起的稿,陛下自己定的名。”
“什么文章?”
“七大恨。”
费英东脸上的怒意慢慢凝住。
年轻校尉继续道:
“陛下说,建州杀我边民,毁我堡寨,窥我关隘,围困叶赫,又把福王殿下掳走。还说建州屡受大明封赏,反以兵戈相报,辱我中国。”
“接着……陛下最后说,建州犯我中国,往后与建州不死不休。”
费英东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不是指挥使准备了几年的词吗?
什么情况?